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刚到悉尼做交换生的第一个清晨,时差熬到凌晨五点索性爬出门闲逛,走到环形码头的时候刚好赶上日出,橙红色的光铺在悉尼歌剧院的贝壳顶上面,旁边的海面飘着几只皮划艇,礁石上站着个只穿速干衣的老头正准备跳海游泳,看到我举着手机拍照,还特意挥了挥手喊了句“G'day mate”,那是我对悉尼的第一印象:这个城市的活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而这种活力,大半都和体育有关。
在悉尼住了整整一年,我没怎么去网红景点打卡,反而把大半的空闲时间都耗在了跑道、沙滩和社区球场上,直到现在回国四年,手机里还存着半相册穿着运动服灰头土脸的合影,每次翻到都忍不住笑,说爱在悉尼,其实爱的从来不是那些明信片上的风景,而是那些浸着海风和汗水的、热气腾腾的体育日常。
从奥运遗产到家门口的跑道:运动从来不是需要“特意准备”的任务
2000年的悉尼奥运会,在很多国人的记忆里可能只是开幕式上的火焰、Cathy Freeman绕场奔跑的身影,但对于悉尼本地人来说,那是一笔吃了二十多年还没吃完的福利,我第一次去悉尼奥林匹克公园的时候特别惊讶:这个曾经办过开闭幕式、田径比赛的场馆群,根本没有被围起来当“景点”收门票,反而完全对市民开放,专业的塑胶田径场任何人都能进去跑步,不用预约不用花钱,我当时为了补体测练1000米,周末常去那边跑,偶尔碰到体校的小孩训练,教练还会顺便过来给我提两句摆臂的动作要点,完全不把我当外人。
我就是在那边认识的琳达,个62岁的本地阿姨,留着利落的银色短发,跑起步来步频快到我追不上,熟了之后她给我看她2000年当志愿者的照片,穿著蓝色的志愿者制服站在田径场边,手里抱着一箱矿泉水,笑的满脸皱纹。“那时候我刚查出来乳腺结节,拿到病理报告的时候吓得直哭,站在场馆里看运动员跑步的时候我就想,人家拼尽全力都能赢,我这点病算什么?”后来她做了手术,康复之后就开始跑步,这一跑就是22年,现在已经跑完了12个半马,去年还去黄金海岸跑了全马,她手腕上一直戴着2000年奥运会的纪念手环,磨的都掉色了也不肯摘,说这是她的“幸运符”。
那时候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们总在讨论办大型赛事的意义,讨论能拿多少金牌、能带动多少GDP,但其实最好的大赛遗产,是过了几十年之后,还能让普通市民免费享受到专业的场馆,还能让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在生病之后获得重新出发的勇气,这才是体育最实在的价值。
在悉尼待久了我才发现,运动根本不是需要你“特意准备”的事:不用专门买好几千的专业装备,不用提前一周预约健身房的课程,甚至不用特意抽时间,我住的公寓楼下就有免费的公共健身器材和半场篮球场,24小时开放,晚上十点多还有下班的年轻人组队打半场;沿着帕拉马塔河有几十公里的专用跑步道和自行车道,我认识的一个同学每天骑自行车通勤上学,10公里的路比坐地铁还快,一年下来不仅省了车费,体脂率还降了3%;就连海边的公共厕所里都有免费的淋浴,跑完步冲个凉就能直接去上班,完全没有负担。
我之前在国内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没时间运动”,每天下班只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到了悉尼才发现不是没时间,是环境推着你动:你下楼扔个垃圾,能看到邻居牵着狗跑步;你周末去超市买东西,能看到一家人扛着冲浪板往海边走;就连公司团建,都不是去饭店吃饭,而是组织大家去走海岸徒步路线,我同寝室的广东姑娘,来之前800米跑及格都要喘半小时,来了三个月就报了悉尼马拉松的欢乐跑,她说“每天沿着海边走两公里,走着走着就想跑,周围人都在动,你都不好意思瘫着”。 我一直觉得,最好的体育氛围从来不是宣传出来的,而是刻在日常里的:当你下楼就有跑道,出门就有球友,运动不用花很多钱也不用费很多精力的时候,你自然就会动起来,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自律人设”,而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生活方式。
邦迪海滩的冲浪板和社区橄榄球场: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
没去悉尼之前,我总觉得冲浪是个“有钱人的运动”:要花好几万买装备,要请私教上课,一般人玩不起,直到我第一次去邦迪海滩,才发现我想错了:海滩边上的冲浪板租赁店,20澳元就能租一天,新手体验课一节只要50澳元,相当于当地人半天的工资,谁都能玩得起。
我当时报了个新手冲浪班,教练是个19岁的本地男孩杰米,晒的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说自己5岁就跟着爸爸在邦迪冲浪,现在周末当教练赚大学学费,我们那个班里什么人都有:50多岁的韩国阿姨,来悉尼帮女儿带孩子,闲的没事来学冲浪;刚上高中的本地小姑娘,攒了两个月零花钱来报班;还有个独腿的小伙子汤姆,每周六都来冲浪,杰米说他之前是业余橄榄球运动员,比赛的时候受了伤截肢,现在是澳洲残疾人冲浪队的预备队员,但是他周末还是愿意来跟我们这些新手一起玩,从来不用别人特殊照顾,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还会给我们这些站都站不稳的新手讲动作要点。 我第一次站在冲浪板上跟着浪往前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冲了十几米就摔进海里,刚从水里冒出头就听到汤姆在旁边喊“干得好!第一次就能冲这么远!”,那种快乐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成绩要求,没有KPI,不管你多大年纪、是什么身份、身体是不是健全,只要你站在板上,你就和所有人一样,都是享受海浪的普通人。
除了冲浪,悉尼最让我着迷的是周末的社区体育比赛,我住的区叫莱卡特,是澳式橄榄球的热门区,每个周末社区球场都热闹的像过节:U8的小孩组比赛,穿着oversize的队服跑着跑着就摔,哭两声抹把脸继续跑,家长在旁边喊加油,没人上去扶,输了的队每个小孩也能拿到小奖牌,哭着哭着就笑了;成年组的比赛都是各个行业的普通人,有水管工、有老师、有开餐馆的老板,赢了的奖品就是一箱啤酒,赛后两队人勾肩搭背去旁边的酒吧喝啤酒,刚才在场上撞的人仰马翻,下了场就互相递烟聊小孩的成绩,我当时还去给我们区的大叔队当过啦啦队,他们最后输给了隔壁区,赛后请我吃烤肠,队长一边啃烤肠一边说“没事,下周赢回来就行,踢球嘛,开心最重要”。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要么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拿奖牌的事,要么是有钱人在健身房练出马甲线拍朋友圈的事,直到在悉尼待了一年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就是一帮普通人凑在一起,没什么功利心,不为拿奖不为赚钱,就是为了玩,为了开心,为了出一身汗的爽,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
跨国籍的运动友谊:体育是悉尼给外来者的第一张名片
我在悉尼参加的第一个社团是当地的华人跑团,里面什么人都有:我这样的学生,刚移民过来开餐馆的福建老板陈哥,在银行上班的上海姑娘,还有退休过来带孙子的北京阿姨,陈哥之前在国内开餐馆,每天陪客户喝酒,肚子大的像怀孕七个月,三高样样都有,来了悉尼之后没人劝酒了,闲的没事就跟着跑团跑步,跑了一年肚子下去了,三高也没了,他说“之前觉得赚多少钱都不如有个好身体,来了悉尼才明白,人活着啊,开心最重要,跑跑步出出汗,比啥都强”,跑团每年春节都会组织“新春跑”,从悉尼歌剧院跑到唐人街,跑完大家一起凑钱吃火锅,天南海北的人凑在一起聊家乡的事,一点都不觉得生分。
后来我又报名了当地的业余足球联赛,我们队的成员五花八门:有中国人、韩国人、印度人、斯里兰卡人,还有土生土长的澳洲本地人,大家平时私下交流有时候还要靠翻译软件,但是一上场踢球根本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跑该往哪传,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半决赛那场,最后一分钟我接到队友的传中踢进了绝杀,下场之后印度队友阿贾伊直接把我抱起来转,他平时中文只会说“你好”“谢谢”,那天激动的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印度语,我一句都没听懂,但就是特别开心,赛后我们一起去吃烧烤,用翻译软件聊各自国家的足球,聊世界杯,聊到凌晨两点才散,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体育真的是世界通用的语言,不用懂对方的语言,不用了解对方的背景,只要你爱踢球,你就是朋友。
我在悉尼参加过的最棒的活动是每年8月的City to Surf跑,14公里的路线,从市中心一直跑到邦迪海滩,每年都有八万多人参加,我当时穿了件印着中国国旗的运动服,一路上好多人跟我喊“China!Good job!”,路边的住户自发摆着桌子给跑者递水递橘子,还有个华人阿姨在路边专门给华人跑者递热水,说“咱们中国人跑慢点没事,别累着”,我跑到10公里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路过递给我一块冰,说“小伙子加油,前面就到邦迪了,冲浪板都给你准备好了”,我听完瞬间就有劲了,咬着牙跑完了全程,拿到奖牌的时候手都在抖。 对于我们这些外来者来说,体育是悉尼给我们的第一张名片,是最没有门槛的社交方式:不用拼学历不用拼背景不用拼国籍,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能找到同好,就能被这个城市接纳,你站在跑道上,站在球场上,就和所有本地人一样,都是这个城市的一份子。
现在我已经回国四年了,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放着当时跑City to Surf的奖牌,柜子里还挂着当年印着队徽的足球服,我现在周末也会去家附近的公园跑步,偶尔还能碰到同样从悉尼回来的跑友,一聊到那些吹着海风跑步的日子,大家都忍不住笑。
这些年我也看到国内的体育氛围越来越好:很多城市都修了沿河的跑步道,社区的球赛也越来越多,不用去健身房也能找到运动的地方,我常常想,我们喜欢悉尼的体育氛围,到底是喜欢什么?其实不是喜欢那里的海,也不是喜欢那里的场馆,是喜欢那种松弛感:运动不用晒朋友圈,不用打卡凑步数,不用非要跑多少公里练出多少肌肉,你想跑就跑,想玩就玩,开心最重要;是喜欢那种包容性: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是健全还是残疾,只要你愿意动,就有你的位置。
爱在悉尼,爱的从来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风景,爱的是那些普通人脸上的汗水,是赛后递过来的那瓶冰啤酒,是跑不动的时候陌生人喊的那句“加油”,是那种人人都能参与、人人都能享受的体育温度,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更动人,比任何风景都更让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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