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搁10年前的高中宿舍,你喊一句“今天有恩西的关键战”,保准半个宿舍的男生都凑过来,掏出来藏在枕头底下的破手机,挤在一块看文字直播,不少新球迷可能懵:恩西是什么?其实就是我们这帮老球迷给NCAA起的谐音外号,叫了十几年,比念全称顺口,也比说“美国大学篮球联赛”多了点亲近的烟火气。 以前我总觉得恩西是篮球巨星的预备营,什么锡安、杜兰特、库里,都是从这打出来的天之骄子,直到后来身边接触了不少打过恩西、或者追了恩西十几年的朋友才发现:那些聚光灯外的普通球员,才是恩西最动人的部分,也是我们普通篮球爱好者青春里最像自己的影子。
我第一次为恩西熬的夜,是高中偷摸藏在被子里的青春
我第一次知道恩西,是高二那年同桌阿凯给我科普的,阿凯是我们班的体育生,1米85的个子,皮肤晒得黢黑,每天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上面纹的一个迷你篮球图案——后来他说那是偷摸去纹身店纹的,怕被他妈发现,纹的跟个指甲盖一样大。 那会林书豪刚在恩西的哈佛校队打出名堂,阿凯简直把林书豪当自己的人生标杆,每天跟我念叨:“你看人家也是黄种人,也没特别爆炸的身体天赋,不也能在恩西打首发?我明年考个体育单招,进了CUBA也能打出来。”那会我们学校宿舍不让带手机,阿凯省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200块的老人机,只能刷3G文字直播,每次有哈佛的恩西比赛,我们俩就躲在一个被子里,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的光映得我们俩脸发绿,连大气都不敢出,怕宿管阿姨在外面听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0年哈佛打康奈尔的那场常青藤联盟关键战,赢了就能进疯狂三月的锦标赛,最后10秒哈佛还落后1分,林书豪突破造了两个罚球,两罚全中反超,最后康奈尔压哨投篮不中,哈佛赢了,阿凯当时差点喊出来,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他憋得脸通红,拳头攥得死紧,胳膊都在抖,结果那天我们俩动静还是太大,宿管阿姨拍了三下门,骂了一句“再闹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我们俩闷在被子里憋笑,憋到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阿凯高三打市联赛的时候,跳起来抢篮板被人撞了,左手手腕粉碎性骨折,体育单招的考试没赶上,最后只上了个本地的大专,去年我回老家碰到他,他现在在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每天带着一帮小朋友拍篮球,晒得比以前更黑了,他手机屏保还是林书豪在恩西打球的照片,说每周六还会组织以前的高中同学去野球场打球,“以前总觉得要像林书豪那样打进恩西、打进NBA才叫成功,现在带着小朋友拍球,看着他们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蹦得老高,我觉得也挺开心的,跟我当年看恩西赢球的时候一样开心。”
恩西里99%的球员,都成了你我身边的普通人
以前看恩西的转播,镜头永远追着那些五星高中生,追着未来的NBA准状元,我以前也以为能打恩西的都是天之骄子,直到后来认识了我们大学校队的教练张哥,才知道恩西的世界里,根本没那么多明星。 张哥是北京人,高中的时候球打得好,毕业的时候申请到了美国加州一所二级联盟的恩西学校,只有半额奖学金,剩下的学费和生活费都要自己赚,他跟我们讲,那会每天的日程排得比高三还满:早上6点起床去球馆练1个小时力量,8点去上课,下午3点下了课再练2个小时技战术,晚上还要去学校附近的中餐厅洗3个小时盘子,一个小时12美元,刚好够他吃饭的钱。 我问他那会有没有想过打职业?他笑,说怎么没想过,那会刚去的时候天天加练,三分球每天投500个,觉得自己哪怕打不上NBA,打个发展联盟或者回国打CBA也行,结果大三那年打比赛,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脚踝粉碎性骨折,躺了3个月,好了之后爆发力掉了一半,别说打职业,连校队的首发位置都没了。 毕业之后张哥就回了国,在我们大学当校队教练,带我们这群半吊子大学生打球,他手机里还存着当年打恩西的比赛录像,有时候训练休息的时候就放给我们看,镜头里的他比现在瘦很多,留着黄毛,快攻的时候跑得跟风一样,去年他带的一个高三的学生,考上了上海交大的CUBA,张哥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是他当年打恩西的照片和那个学生的录取通知书,文案写“我的恩西梦,有人替我接着走了”,我们一群老队员给他评论,都看哭了。 张哥总跟我们说,你们别天天盯着NBA那些球星看,恩西有1000多所成员学校,几万注册球员,每年能打进NBA的也就60个人,剩下99%的人,毕业之后该当老师当老师,该当程序员当程序员,有些甚至几个月都打不上一次球,“但是那几年在球场上流过的汗,跟队友一起拼过的比赛,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觉得体育是用来造星的,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成功,但其实对于99%的普通参与者来说,体育给你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虚名,而是你输了球之后咬着牙再来的韧性,是你跟队友一起并肩作战的归属感,是你不管遇到什么事,去球场上打两个小时球就能把坏情绪都放空的出口,这些东西,比冠军奖杯有用多了。
我们为什么至今还在看恩西?因为那里有最纯粹的篮球
去年疫情的时候,CBA和NBA都停赛,我在家闲得发慌,就翻恩西的比赛看,翻到一场三级联盟的常规赛,我看完之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天。 那是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院,总共才不到2000个学生,他们的校队里有个21岁的球员叫马修,是个唐氏综合征患者,马修从小就喜欢篮球,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经理,每天给球员递水捡球,教练看他是真的喜欢,就偶尔让他上去打几分钟,考大学的时候他申请了这个小学院,教练知道他的情况,破格把他招进了校队,他不要奖学金,就想能穿着队服打比赛。 那场比赛是他们赛季的最后一场常规赛,还有10秒结束的时候,球队已经赢了20多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让马修上!让马修上!”教练就把马修换了上去,队友都故意给他传球,他第一次投三分没进,队友又把篮板抢下来给他,第二次出手,终场哨响的同时,球空心入网,全场都疯了,队友冲上去把马修举起来,他戴着牙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台上的观众都在哭,他爸妈站在第一排,举着他的照片,哭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场比赛没有专业转播,是学校的学生自己拍了传到网上的,没有专业的解说,没有几百万的奖金,甚至马修连个正规的球鞋赞助都没有,穿的是自己攒钱买的耐克篮球鞋,但是我看完之后比看NBA拿总冠军还感动,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最纯粹的热爱:他打球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因为喜欢,就是因为想站在球场上,跟队友一起打球。 现在的职业联赛,商业味太浓了,球星为了总冠军抱团,球队为了收益摆烂,甚至还有菠菜公司操纵比赛的传闻,你看球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这个球是不是故意投不进的?这个暂停是不是故意叫的?但是看恩西的比赛你不会有这种顾虑,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打不上职业,他们打比赛就是为了自己的学校,为了自己的队友,为了不辜负自己这几年的热爱,所以每球必争,哪怕输了也会抱着队友哭,赢了就去学校门口的汉堡店庆祝,特别简单,也特别动人。
恩西给普通爱好者的启示:热爱不需要达成什么结果
我今年32了,每周六早上都会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以前年轻的时候打球胜负心特别重,输了球还要跟人吵架,现在就无所谓了,能跑就跑两步,跑不动就站在外线投三分,出出汗就觉得舒服。 上次在野球场碰到一个50多的大叔,膝盖上戴着厚厚的护膝,跑不动,但是三分球准的离谱,10个能进8个,休息的时候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湖北工业大学CUBA的球员,那会也想过打职业,后来大二的时候膝盖十字韧带断了,就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了,现在退休了,每天早上都来打球,打了30多年,从来没后悔过走体育这条路。 他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人总说你打了这么多年球,也没打出什么名堂,有什么用?但是我打了30多年球,认识了一帮一辈子的兄弟,身体比同龄人好得多,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去球场上投两个小时篮,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这些东西,比什么名堂都有用。” 其实恩西的那些普通球员,也是一样的,他们可能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几千人的球馆里打球,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记住名字,但是他们大学那几年在球场上拼过的每一分钟,投进的每一个关键球,跟队友一起熬的每一次夜,都会变成他们人生里的光,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亮起来。 我们现在的社会太功利了,不管做什么都要问一句“有什么用”,都要追求一个结果:你喜欢画画,就问你能不能当画家赚大钱;你喜欢唱歌,就问你能不能当明星;你喜欢打球,就问你能不能进国家队拿冠军,但是热爱本身就是结果啊,你喜欢做这件事,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感受到了快乐,这就够了,不需要什么额外的结果来证明它的价值。
我现在还是会偶尔看恩西的比赛,看到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在球场上跑,就想起当年跟阿凯躲在被子里看文字直播的自己,想起当年跟校队的队友一起打省联赛的日子,那些日子可能没有什么高光时刻,也没有拿过什么像样的冠军,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滚烫。 恩西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明星预备营,它就是一群普通的大学生,因为热爱聚在一起打球的地方,我们看恩西,其实也不是看那些未来的明星,而是在看当年那个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自己,看那些普通人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 如果你也有很久没打过球了,不如这周约上以前的朋友,去球场上跑两圈,不用在乎输赢,不用在乎投不投得进,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找回了当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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