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周认识是在去年城市跑团的安全培训会上，他站在台上，左手上还有一道深褐色的疤，是2021年白银黄河石林越野赛留给他的纪念，讲到那次事故的时候，他沉默了半分钟才开口：“我在死人堆里躺了40分钟，旁边就是两个已经凉透的跑友，那时候我才明白，之前我追的那些完赛奖牌、PB成绩，在命面前，连废纸都不如。”
那天的培训会台下坐了三十多个刚入坑的跑步爱好者，不少人本来是抱着“怎么快速破4、怎么拿越野赛奖金”的心思来的，听完老周的故事，没人再提拿奖的事，散场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份他打印的《越野跑保命指南》，第一行用加粗红体字写着：退赛不丢人，没命才丢人。
我在“死人堆”里躺了40分钟，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山上了
老周今年44岁，是本地国企的技术员，2018年的时候体重182斤，高血压三级，医生说再这么下去很容易中风，他才开始跑步，从3公里喘得要死，到能跑完半马、全马，最后迷上了越野跑，三年时间跑了二十多场大小赛事，家里的奖牌摆了半柜子,还在本地跑圈拿过几次10公里越野的前三名。
2021年白银黄河石林越野赛报名的时候，他身边不少朋友都劝他别去，说那个赛段太陡，CP2到CP3之间全是没有路的荒山，连信号都没有，可那时候老周正憋着劲想拿个百公里的名次，想着“别人能跑我为什么不能”,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比赛那天的开头一切正常，早上九点开赛的时候太阳还露着头，老周穿着短款运动服，把组委会发的保温毯塞在背包最底层，想着天气这么热，大概率用不上，跑到20公里左右的时候，天突然阴了，紧接着刮起了八级大风，冻雨混着小冰雹砸在脸上生疼，老周当时已经跑到了CP2到CP3之间的无人段，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后来跟我形容那种感觉：“先是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跑起来都暖不热，后来突然开始发热，控制不住想脱衣服，我那时候还残存一点理智，知道失温的人想脱衣服就是快不行了，可手根本不听使唤。”他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半米深的土沟里，想爬起来腿完全动不了，保温毯掏出来刚展开就被大风撕成了碎片，他躺在沟里，意识慢慢模糊，能听见不远处有人喊“我不行了”,喊了几声就没了动静。
等他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发现身边躺了两个人，一个脸已经紫了，另一个还有微弱的呼吸，他想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手指冻得弯都弯不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是躺在死人堆里了，”老周说，“我当时脑子里全是我老婆和我上初中的女儿，我想跟她们说句对不起，手机掏出来屏幕都划不开，后来就彻底昏过去了。”
他是被当地放羊的常大叔救的，大叔把他扛到了山上的窑洞里，裹了三床棉被又喂了热姜水，他才慢慢缓过来，等他被送到山下的医院，才知道那场比赛一共有21个跑友永远留在了山上，其中包括国内越野跑的顶尖选手梁晶,还有两个和他一起跑过好几次比赛的朋友。
为什么好好的体育比赛，最后变成了“死人堆”修罗场？
那场事故之后，老周整整一年没碰越野跑，在家复盘了无数次，为什么好好的体育赛事，最后会变成吃人的修罗场？他说问题根本出在所有人都把“拼”当成了体育的唯一标准，却忘了“安全”才是体育的底线。
我前阵子看一个运动博主的视频，下面有个评论特别扎心：“现在不管什么比赛，你说你身体不舒服退赛，没人说你理智，只会有人说你怂、说你没体育精神，好像只有拼到晕倒、拼到进医院才叫厉害。”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之前参加本地的半马比赛，有个刚上大二的小伙子，跑到17公里的时候腿已经一瘸一拐了，周围的人还在喊“加油坚持住！马上到终点了！”，他咬着牙又跑了两公里，直接摔在了地上，跟腱断裂，后半辈子能不能正常跑步都难说，送医院的时候他还在哭，说“我不想退赛，别人都在跑我退了太丢人了”。
不止是普通爱好者，连职业体育圈里，“拿命拼”都被当成了值得鼓吹的“美德”，我之前跟CBA的一个队医聊过，他说现在不少球迷甚至教练，都觉得运动员带伤上阵是“硬汉”，手指骨折绑个夹板继续打、膝盖积液抽完了立刻上场，都会被铺天盖地的夸“有体育精神”，可没人在乎这些伤会给运动员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多少优秀的篮球运动员，就是因为带伤硬扛，20多岁就遭遇跟腱断裂,职业生涯直接报销。
老周说当年他跑越野赛的时候，也被这种“完赛崇拜”绑架过：“有次跑山赛，下雨路滑我摔了一跤，胳膊蹭掉一大块皮，我想着都跑了30公里了，退赛太可惜，硬撑着跑完，回去伤口发炎，挂了三天吊瓶，我还把发炎的伤口拍了个朋友圈，配文‘这是跑者的勋章’，现在想想真的傻，这哪是勋章，这是不要命的证据。” 更可笑的是很多赛事主办方，为了博流量、赚报名费，故意把赛事难度吹上天，什么“地狱级越野赛”“死人坡赛段”“零补给挑战”，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吓人，可救援保障却一塌糊涂，就拿白银那次事故来说，按照国际越野跑协会的规定，CP点之间的救援响应时间不能超过1小时，可CP2到CP3那段十几公里的无人赛段，连个固定的救援点都没有，救护车根本开不上去，补给站连热水都没有，出事之后搜救队花了几个小时才爬上山，多少人本来有机会救回来，就这么耽误了。 这么多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体育就是要挑战极限”，可我始终觉得，挑战极限的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拿命换的荣誉，根本不叫体育，叫赌博。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我重新读懂了体育的意义
老周重新开始跑步是2022年的春天，他不再报百公里的越野赛，最多只跑30公里以内的短距离，每次参赛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查天气预报，要是有雨有风，直接弃赛，连报名费都不会心疼，他自己组了个小跑团，不教大家怎么PB，专门教怎么安全跑步：跑前必须热身、带够比预计多一倍的补给、遇到身体不舒服立刻停、不要一个人跑野山，他的跑团有个规矩，谁要是为了完赛硬扛,直接踢出群。
去年秋天我们一起参加本地的一个山地越野赛，跑到12公里的时候突然下了大雨，路变得特别滑，有个刚进跑团的小伙子，刚毕业没多久，第一次参加比赛，脚扭了还硬要往前跑，说“我都跑了一半了，现在退赛太亏了”，老周直接上去把他的号码布摘了，找了两个志愿者陪着他下撤，后来那小伙子特意请老周吃饭，说回去去医院拍了片子，骨裂，要是当时再跑几公里，说不定要做手术，“那时候我才明白你说的，完赛证明真的没有脚重要”。
我问过老周，现在跑步不追求成绩了，会不会觉得没意思？他说之前觉得跑赢别人、拿到奖牌才有意思，现在觉得能平平安安跑回家，陪老婆逛超市、给女儿开家长会，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思，前阵子他带着女儿去跑亲子跑，小姑娘跑了一公里就跑不动了，蹲在地上说爸爸我好累，老周没催她，蹲下来陪她休息，还给她买了个冰淇淋，最后两个人慢慢走到终点，虽然拿了最后一名,小姑娘举着参与奖牌笑得特别开心。
“我们小时候上体育课，老师总说体育就是要‘更高更快更强’，可没人告诉我们，后面还有一句叫‘更团结’，还有最重要的一句，叫‘更安全’，”老周说，“体育的本质根本不是让你跟别人比，是让你有个好身体，能好好生活，要是跑步跑得进了医院，参加比赛参加得丢了命，那还不如在家躺着。”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之前为了跑半马，连着训练了三个月，赛前一周下楼的时候把脚扭了，肿得像个馒头，当时我还想着好不容易中签，就算一瘸一拐也要跑完，老周知道了直接骂了我一顿：“你就算跑完了，发个朋友圈能爽三天，脚伤养半年，哪个划算？”我听了他的话退了赛，在家养了一个多月，脚好透了之后，今年已经跑完了三个半马，成绩一次比一次好，要是当时硬扛,说不定现在都跑不了步。
别让更多“死人堆”，成为体育迷的终身噩梦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把“玩命”当“体育精神”的事：冬天零下十几度，还有人光着膀子跑马拉松，美其名曰“抗寒训练”；刚入坑的攀岩爱好者，不戴安全装备就去爬野山，拍个视频发网上叫“挑战自我”；甚至还有小学生跑校运会，跑晕了老师还喊着“坚持住别放弃”。
我每次看到这种事都特别难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真的太深了：我们总觉得坚持到底才是对的，却忘了量力而行才是对自己负责；我们总觉得拿第一名才光荣，却忘了能平安完赛已经赢了大多数人；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拼命,却忘了体育本来是为了让我们有更好的命。
老周现在每年都会去白银的事故纪念牌那里献花，他手机屏保还是当年和几个去世的跑友的合照，他说每次跑步之前都会看一眼，提醒自己，那些人本来也应该和他一样，能回家吃老婆做的饭，能陪孩子长大，能没事跑跑步出出汗，就因为所有人都在催着他们“往前跑别停下”,最后永远留在了山上。
我做体育写作快5年了，写过奥运冠军的高光时刻，写过职业运动员的拼搏故事，可我现在最想写的，是那些懂得“认输”的人：比赛的时候遇到身体不适主动退赛的跑者，明明可以带伤冲冠却选择休战的运动员，宁愿放弃流量也要把保障放在第一位的赛事主办方，他们看起来不够“硬核”，不够有“体育精神”,可他们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
体育从来不是教你怎么去死，是教你怎么更好地活，那些把人往死人堆里推的所谓“拼搏”，根本不是体育精神，是对体育的亵渎，我真的希望以后不管是参赛的爱好者，还是办赛的主办方，甚至是看比赛的观众，都能记住一句话：所有的荣誉，都要建立在你能活着享受它的前提下，比起跑赢多少人，能平安跑回家，才是这辈子最牛的成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