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柳州出差,吃完晚饭沿着柳江晃悠,隔着半条街就听见江边球场的欢呼声,我摸了摸包里随身带的碎钉鞋,犹豫了三分钟还是走了过去——作为一个跑过32座城市野球场的“资深外来户”,我太清楚站在陌生球场边的那种局促感了:揣着的矿泉水瓶攥得发皱,不敢主动开口问能不能加队,生怕被摆手拒绝,站在树荫下假装刷手机,眼睛却忍不住瞟场上的缺人情况,活像个等面试的实习生。
那天也一样,我站了20分钟,场上一个光膀子纹着螺蛳粉图案的大哥冲我喊:“那个背运动包的!我们缺个边后卫,上来凑个数?”我赶紧把包往台阶上一扔跑了上去,拼了命地给队友传舒服球,不敢做动作不敢对抗,连对面过我的时候我都主动收了脚,生怕被人说“外来的来踢馆撒野”,中场休息我跑到路口买了一筐冻荔枝分给大家,那位纹螺蛳粉的阿明哥塞给我一张他家螺蛳粉店的会员卡:“下次来柳州直接报我名字,鸭脚卤蛋随便加!”那天踢完球我坐在江边吹着风吃荔枝,突然觉得:所谓“外来户”的疏离感,在体育场上从来都抵不过一瓶冰饮、一次妙传、一句“上来踢啊”的热情。
第一次当野球场外来户,我在38度的天站了40分钟冷板凳
我第一次体验“外来户”的尴尬,是2018年刚毕业去深圳工作的时候,那时候我租住在宝安的城中村,楼下就是一个铺着假草的野球场,读大学的时候我是校队的边后卫,踢了4年球早就成了习惯,下班手痒就抱着球衣往球场跑。
我至今记得那天的温度是38度,太阳刚落山,地上的热气还往上冒,我站在场边等了40分钟,场上的人要么是互相喊着“阿强”“阿伟”的本地邻居,要么是同个工厂的工友,组队的时候自动忽略了我这个站在边上的陌生人,我当时攥着球衣领口想走,又觉得不甘心,正犹豫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肚子上有刀疤的大哥冲我喊:“那个戴眼镜的!是不是来踢球的?我们少个人,上来凑数!”
我当时激动得差点把矿泉水瓶扔了,跑上场之后特别拘束,不敢拼抢不敢大声喊队友跑位,传了几个球队友都没接,我以为是大家嫌我踢得差,踢了20分钟就想主动下场,结果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喊我上场的大哥递了瓶冰可乐给我:“小伙子别放不开啊,我们刚才还在说呢,看你站半天了,估计是不好意思开口,以后下班直接来,我们这里谁来都能踢,不分本地外地。”那天我踢到晚上10点才回出租屋,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第一次觉得深圳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了第一个让我有归属感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刀疤大哥是江西人,来深圳开的士已经12年了,他说他刚来深圳的时候,比我还腼腆,站在场边站了三天才有人喊他上场,“我们都是外来的,不能再为难外来的”,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见过的那些外来户,才是野球场上最暖的光
后来因为工作原因,我经常去全国各地出差,每到一个城市我都会先搜当地的野球场,包里永远放着一双球鞋、一套球衣,这几年陆陆续续跑了32座城市,见过各种各样的“外来户”,他们才是我见过的草根体育里最动人的存在。
去年在杭州的一个社区球场,我碰到过一个送外卖的河南小哥,叫小磊,来杭州已经5年了,我碰到他那天刚好是梅雨季刚下过雨,场地滑得很,他穿了一双劳保鞋跑,摔了三次,膝盖都摔破了还在跑,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刚到杭州的时候买不起球鞋,就穿劳保鞋踢,踢坏了三双劳保鞋,也没好意思跟大家提自己没球鞋,他每天晚上送完最后一单就来球场,经常帮大家捡球、买水,我们当时凑了320块钱,给他买了一双碎钉球鞋,他当时红着脸推了半天,最后收下的时候说“我以后给大家带冰红茶喝”。
后来我再去杭州出差,专门去那个球场找他,他已经成了球队的队长,每次来踢球都带着一大桶自己泡的冰红茶,队里20多个人,有14个是外来务工人员,有开滴滴的,有在工厂上班的,还有开理发店的,他去年还带着球队去参加了全国草根足球联赛,拿了浙江赛区的季军,上个月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已经在杭州临平付了首付,“一半是送外卖赚的,一半是踢野球拿的奖金,这帮踢球的兄弟,就是我在杭州的家人”。
在西安的一个公园球场,我碰到过一个68岁的上海老教授,姓陈,跟着儿子来西安定居,退休前是交大的老师,他说他刚来西安的时候,每天在家没事干,逛公园看到有人踢球,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校队的,站在场边看了一个礼拜,才有人喊他上去踢养生球,现在他是球队的“宝贝”,每次来踢球都给大家带自己做的上海酱萝卜、酱黄瓜,过年还给队里的小伙子发上海奶糖,他跟我说:“我在上海踢了一辈子球,都是跟老同事踢,到了西安跟这帮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起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十岁,西安就是我的第二故乡,这帮小伙子就是我的干儿子。”
别把外来户当外人,他们是草根体育的活水
我见过很多人对野球场上的外来户有偏见:觉得外来的人踢得太独,是来抢风头的,赢了就走,没什么感情;还有的地方业余联赛干脆规定“非本地户籍不能参赛”,美其名曰“保护本地足球发展”,但在我看来,这种想法既狭隘,又根本不懂草根体育的本质。
去年我去贵州榕江看村超,专门找了那支网红“异乡人队”聊天,球队18个人,来自11个省份,有开装修公司的湖南人,有开小吃店的四川人,有在工地干活的东北人,队长周哥来榕江已经8年了,他说最开始组队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他们踢,觉得“外地人来凑什么村超的热闹”,他们就主动约各个村队踢友谊赛,踢完就请大家吃湖南菜,给大家送家乡的辣酱、粘豆包,慢慢就跟大家熟了,现在他们的比赛是村超收视率最高的场次之一,因为他们的踢法特别“杂”:有北方球员的身体对抗,有南方球员的细腻技术,还有四川球员的花活,踢得好看又热闹,去年他们拿了村超的公平竞赛奖,领奖的时候把11个省份的特产都搬上了台,给现场观众发,成了村超最有名的“打卡点”。
你看,外来户从来不是草根体育的“入侵者”,反而是最有活力的“活水”,我之前待的深圳宝安的那个城中村球队,最开始只收住在同一个小区的人,后来有个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广西小伙子,每天站在场边看,站了一个礼拜,缺人的时候喊他上来踢,他是踢前锋的,速度特别快,当年就带我们拿了宝安区业余联赛的冠军,现在那个球队早就取消了户籍限制,26个球员来自12个省份,每年还组织“返乡友谊赛”,去年还专门去榕江跟村超的球队踢了友谊赛,上了当地的新闻。
我一直觉得,草根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输赢,也不是什么“本地荣誉感”,而是“连接”:把不同地域、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人聚到一起,在球场上忘掉身份、忘掉差别,只聊喜欢的球队,只聊刚才那个球传得漂不漂亮,要是把外来户都挡在门外,圈子越做越小,踢来踢去都是那几个人,水平上不去,乐趣也少了大半,那才是真的毁了草根体育。
给外来户多递一瓶水,草根体育才能活起来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新闻,江苏某个县城的业余篮球赛,规定只有本地户籍才能参赛,有个在当地开超市的安徽小伙子,打了好几年球,被拦在了赛场外面,他说“我在这个县城待了10年,房子都买了,孩子也在这上学,怎么就不算本地人了?”我当时看到特别感慨:很多地方说要搞活草根体育,要吸引更多人参与,结果首先就把一半在当地生活的外来人口拦在了门外,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其实要打破“外来户”的隔阂特别简单,就是在场边看到站着的陌生人,多问一句“要不要上来凑个数”,中场休息多递一瓶水,别问他是哪里来的,别先入为主觉得他是来踢馆的,我跑了这么多城市的野球场,见过最热闹的球场,永远是最不排外的球场:广州的很多野球场,本地的阿叔会主动给外来的小伙子买水,东北的野球场,踢完球不管本地外地,都拉着去吃烧烤喝啤酒,这样的球场,怎么可能没人来?
体育本来就不该有地域、身份的门槛,不管你是本地的还是外来的,不管你是老板还是送外卖的,不管你是60岁还是18岁,只要你热爱,就有上场的资格。“外来户”这三个字,本来带着点疏离感,但在体育场上,它反而成了一个特别的标签:代表着新鲜的踢法,代表着不同的故事,代表着草根体育最本真的包容。
上个月我回山东老家,一个十八线的小县城,县城的球场上也有几个外来户,是来开超市的安徽夫妻,男的每天都来踢野球,女的抱着孩子在场边给大家看衣服,他们说今年打算把老人也接过来,就在县城定居了:“这里的人特别好,踢球的兄弟都照顾我们,待着舒服。”我站在场边看他们踢球,夕阳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能给人归属感,这种归属感,从来不是你拿到了多少冠军,而是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站在球场上,就有人喊你一声“兄弟”,就有人给你递一瓶冰饮,就有人记得你喜欢踢哪个位置。
这就是我跑了32座城市,当惯了外来户,才看懂的草根体育的真相: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场地,也不是什么专业的装备,而是一群不排外的人,一颗愿意接纳外来者的心,还有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下次你在场边看到陌生的面孔,别犹豫,喊他上来踢两脚,说不定你就多了一个一辈子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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