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陪发小阿远去骨科复查,出诊室的时候他盯着医院对面体育场里追着球跑的高中生看了足足十分钟,突然跟我说:“昨晚我梦见17岁那年的足球决赛了,我没被铲伤,踢满了全场,最后压哨踢进绝杀,我们班拿了冠军。”那天晚上我也做了个梦,梦里是我想了很多年的体育世界,没有提前退场的遗憾,没有被指指点点的尴尬,没有掏不起门票的窘迫,每一个愿意迈开腿的人,都能在赛场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没有伤病的赛场,每一份热爱都不用提前退场
阿远的十字韧带断了快12年了,2011年的秋天,我们高中的年级足球赛决赛,最后30秒他带球突破到禁区,被对面急着解围的后卫连人带球铲飞,落地的时候膝盖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他躺在草地上的时候还盯着滚进球门的球,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疼的,是裁判吹了犯规在先,进球无效,他们班最后输了。
后来他做了韧带重建手术,腿上留了一道十多厘米的疤,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踢高强度的对抗赛,我后来陪他去学校球场看过好几次,他每次都站在场边,手插在兜里看别人踢,有人喊他上来凑两脚,他都摇摇头说“不行,腿扛不住”,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们俩熬夜看阿根廷夺冠,他喝了半打啤酒,翻出当年的球衣给我看,号码都洗得发白了,他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踢完那场决赛”。
在我梦里的世界,阿远的遗憾根本不会发生,那场决赛之前,学校的体育老师会挨个给参赛的学生讲规范的防护动作,要求所有人必须戴护膝护腿板,恶意犯规的球员会直接被禁赛一整年,而不是只给一张黄牌,赛场边还站着专业的运动防护师,有人摔倒了第一时间上去做应急处理,不会让小伤拖成大问题,不止是学生比赛,就连我们普通爱好者周末去小区球场打球,门口都有免费的防护用品自取箱,还有公益的防护师守在旁边,看见有人热身动作不规范就上去提醒,不会有人因为瞎练导致半月板磨损、跟腱断裂,最后只能告别自己喜欢的运动。
我之前在青训队认识的小师妹小棠,16岁的时候就长到了1米82,篮球天赋特别好,省队已经过来签意向合同了,结果打热身赛的时候被队友撞了一下摔在地上,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后来连跑十分钟都疼,只能放弃职业路,回老家做了小学体育老师,上次我们聊天她还说,每次看女篮比赛都忍不住哭,总觉得自己本来也能站在那个场上,我梦里的世界里,小棠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断送职业生涯,青训队有更科学的训练计划,不会为了出成绩让十几岁的孩子超负荷训练,队里的康复师也能帮她把伤养好,哪怕打不了职业,也能痛痛快快地打业余比赛,不用一跑就腰疼。
我一直觉得,体育世界里最残忍的从来不是输球,而是你明明还有满腔的热爱,却被伤病拽住了脚,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我们总说体育教会人不服输,但很多时候,一句“你伤好了别玩了”,比任何对手都能打垮人。
没有偏见的角落,每个想参与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家楼下的张阿姨今年52岁,每天傍晚都会抱着个粉色的篮球去球场,那个球是她孙女小学时候用剩的,上面还贴着Hello Kitty的贴纸,我之前下班早的时候经常陪她投会儿篮,她三分球特别准,十投能中六个,年轻时候是校队的,那时候她妈说“女孩子打篮球疯疯癫癫的,不像个样”,不让她打,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球场的小伙子们又不愿意带她玩。
上个月我亲眼看见她凑到一帮打3v3的小伙子旁边,问能不能加她一个,对面领头的男生挠挠头说“阿姨我们打对抗挺凶的,万一撞到你我们担不起责任,您还是在旁边投投吧”,阿姨没说什么,抱着球走到场边的空地上,自己一个人投了半个多小时,那天风特别大,吹得她的白头发都乱了,她捡球的时候腰弯得特别慢,我看着特别难受。
在我梦里的世界,张阿姨根本不用站在场边等,小区的球场分了好几个区域,有专门打高强度对抗的半场,也有给老年人、小孩玩的休闲区,阿姨可以和一帮同样喜欢打球的中老年朋友组队打友谊赛,没人会觉得“年纪大了就不能打球”,也没人会觉得“女人打球不如男人”,上次我看新闻说杭州现在有专门的中老年篮球联赛,最大的参赛球员已经72岁了,我把新闻给张阿姨看,她特别开心,说“要是咱们这儿也有就好了,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我之前参加城市业余跑团的时候认识了大刘,26岁,体重200斤,第一次来跑团活动的时候,他穿着个宽松的T恤,跑了200米就蹲在路边喘得直咳嗽,好多人在旁边偷偷笑,说“这么胖还来跑步,不是凑热闹吗”,后来他就不跟着大部队跑了,每天晚上自己在江边练,从200米到1公里,再到5公里,半年之后他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马,完赛的时候他发了个朋友圈,配的图是他湿透的T恤和亮闪闪的奖牌,文案是“原来我也可以”,结果年底跑团评“年度进步奖”,所有人都把票投给了一个本来就有运动基础、全马跑进330的男生,没人提大刘的名字。
我梦里的世界里,跑团的奖状不会只发给跑得快的人,我们会给坚持跑了一整年的大刘发奖,给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小朋友发奖,给陪着腿脚不方便的老伴走完全程的老爷爷发奖,体育的评价标准从来不是只有“更快更高更强”,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啊,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公平的,但这份公平首先要建立在“每个人都有资格上场”的基础上,不然所谓的公平,只是少数人的游戏规则而已。
没有门槛的热爱,不用花大价钱也能痛快玩
去年冬天我本来想去学滑雪,打开订票软件一看,周边雪场的门票加雪具租赁一天就要398,请个初级教练一小时280,算下来玩一天要小一千,我当时犹豫了好久,还是把订单取消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玩两次抵得上我半个月房租。
我堂妹今年10岁,住在老家的小县城,特别喜欢花样滑冰,每次看电视上的花滑比赛都目不转睛,还会自己对着镜子模仿选手的动作,但是他们县城根本没有冰场,要学滑冰得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市区,一节课600块钱,她爸妈都是普通的工厂工人,根本负担不起这笔费用,她现在只能拿着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个轮滑鞋,在小区的空地上滑,说“等我滑好了,以后就能去冰上滑了”。
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遗憾,初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网球,但是我们整个市就两块网球场,一小时收费80块,我爸妈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三千多,根本不可能给我报课,我只能自己对着墙打,打了半年把胳膊打坏了,得了网球肘,后来就再也没打过,现在每次看见别人打网球,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总觉得要是当年有条件学,说不定我也能打得很好。
在我梦里的世界,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消遣,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公共球场,24小时开放,不会被广场舞占,也不会按小时收费,学生放学了背着书包就能进去打,不用攒一周的零花钱才能玩两个小时,学校的体育设施放学之后免费对市民开放,不用再翻围栏偷偷进去打球,滑雪、滑冰、冲浪这些小众运动,场馆每周都有公益开放日,几十块钱就能玩一天,还有免费的公益教练教基础动作,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也能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不用因为没钱就放弃,小县城也有标准的体育场馆,喜欢花滑的小孩不用跑几百公里找场地,在家门口就能上滑冰课。
我一直觉得,当一项运动的入门成本就抵得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的时候,我们谈“全民热爱”,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但是首先得让普通人能摸得到体育才行啊。
梦醒之后,我们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世界
其实那个我梦见的世界,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我家楼下去年就建了免费的社区运动角,除了篮球场,还有乒乓球台和羽毛球场,街道还请了公益的运动教练,每周六上午免费给大家讲运动防护知识,张阿姨现在每周都去和中老年篮球队训练,上个月她们队去参加市里的比赛,还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特意穿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笑得特别灿烂。
大刘后来自己开了个短视频账号,专门分享大体重人群怎么科学跑步,现在有十几万粉丝,好多和他一样的胖人跟着他的视频慢慢开始运动,上个月他自己组织了一个“普通人跑团”,不看配速不看距离,只要能坚持下来就有奖,第一次活动就来了一百多个人,有刚上大学的小姑娘,也有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大家跑得满头大汗,但是每个人都特别开心。
我老家的县城今年也建了全民健身中心,里面有室内滑冰场,还有免费的青少年花滑兴趣班,我特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堂妹,她现在每周六都去上课,教练说她天赋特别好,说不定以后能去参加比赛,她给我发视频的时候,穿着粉色的滑冰服,在冰上滑得像个小蝴蝶,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周我约了阿远,还有张阿姨、大刘,我们组了个“杂牌队”,和小区的高中生打友谊赛,阿远踢前锋,张阿姨当后卫,大刘守门,我们跑得慢,也传不准,最后输了好几个球,但是阿远踢进了一个单刀球,他进球的时候抱着球在草地上滚了一圈,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他说“我好像找到17岁的感觉了”。
其实我梦里的那个世界,从来都不在梦里,它就在阿远踢进那个球的笑容里,在张阿姨站在领奖台上的身影里,在堂妹在冰上滑出的弧线里,在每一个普通人不用顾忌伤病、不用在意偏见、不用考虑成本,只管跑跳的瞬间里,我们每多跑一步,每多打一次球,每多给身边的热爱体育的人一点善意,我们就离那个梦中的世界,更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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