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太原小店区惠民全民健身中心的冰场见到曹栋时,他正蹲在冰场入口的塑胶地上,给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7岁小女孩系冰刀鞋带,洗得发白的省队速滑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冰鞋壳上,他身后还站着四五个拎着护具的大爷大妈,凑着头等着问他下周老年冰嬉体验课的报名时间。
如果不是他运动服领口别着的“全国优秀社区体育指导员”徽章,没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大男孩的95后,曾经是全国短道速滑青年赛1500米铜牌得主,退役后放弃了南方冰雪俱乐部开出的20万年薪offer,扎进社区做了6年的基层体育推广,这6年里我和他见过三次,每次聊起“做这些图什么”的问题,他都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图的就是我现在见过的普通人运动时的笑脸,比我当年打比赛时见过的闪光灯多一万倍。”
12岁上冰,摔出来的省队名额,也摔懂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曹栋和体育的缘分,是摔出来的。 2010年太原开了第一家 commercial 真冰场,他当时读六年级,学校组织集体去体验,那是他第一次踩上冰面。“一共摔了17个跟头,最后裤子膝盖位置磨出两个洞,秋裤都露出来了,我妈接我放学的时候差点给我报的体验课停了。”曹栋说,那天摔得屁股疼了三天,但他满脑子都是“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感觉太爽了”,磨着父母要接着学滑冰。
那时候一节滑冰课要120块,对普通工薪家庭的曹栋来说太贵了,他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双磨得刀刃都快平了的旧冰鞋,每天放了学跑3公里去冰场“蹭训练”——站在围栏外面看专业队的队员怎么滑,人家休息的时候他就溜进去滑两圈,冰场保安赶他,他就蹲在门口写完作业再等下一批人训练的时候接着看,这样“野练”了半年,他被当时省短道速滑队的教练李刚看中,直接招进了省队集训队。 “进队第一天教练给我测1500米,我滑完比同队练了两年的队员还快2秒,当时我就觉得,这事我能干一辈子。”之后的6年时间,曹栋的生活就是冰场、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最好的成绩冲到了全国青年赛第三名,离国家队的门槛只剩一步之遥,但2016年的一次队内训练中,他和队友碰撞摔出赛道,半月板三度撕裂,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冰上运动了”。 “刚退役那半年我天天躲在家里,连冰场门都不敢进,觉得自己练了10年的东西全废了,除了滑冰啥都不会。”曹栋说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转行去开网约车,直到2017年年底回小学母校参加校庆,以前的班主任拉着他叹气:“现在咱们学校小孩近视率快60%了,想搞个冰雪兴趣班,找了半个月都找不到合适的老师,你以前不是练滑冰的吗,能不能来给孩子们上几节体验课?” 就是那次体验课,彻底改变了曹栋的人生轨迹,我当时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练体育吃的那些苦?他说从来没有:“很多人觉得练体育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其实不是的,我在冰场摔的那几千个跟头,教我的不只是怎么滑得更快,还有怎么在摔了之后爬起来,怎么帮身边摔了的人也站起来,这些东西是我后来做基层推广最宝贵的财富。” 我一直非常认同一个观点:我们对退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太久了,总觉得他们“除了本项运动啥都不会”,但实际上,常年的专业训练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韧性、责任感、对运动本质的理解,才是这个行业最稀缺的宝贝,曹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证明。
拒了高薪offer,他跑到社区当“体育跑腿”
2018年平昌冬奥会之后,国内冰雪产业迎来第一波风口,曹栋刚退役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三家南方的冰雪俱乐部给他发了offer,最高的开出了年薪20万,还包吃住,这在当时的太原,普通人要赚这个数得干三年。 但曹栋犹豫了半个月,最终还是拒绝了。“我去小学上第一节体验课的时候,有个小男孩以前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注意力最多集中5分钟,但那天在冰上他跟着我学滑步,整整练了40分钟都没喊累,下课的时候他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专注做一件事。”曹栋说那天他突然觉得,比起去教有钱人家的小孩考级拿证,把运动的快乐带给更多普通人才是他想做的事。 他拉了两个一起退役的队友,凑了十万块钱,开了个公益体育推广工作室,第一个服务的就是家附近的平阳路街道,刚开始做的时候有多难?他说第一个月发了三千张免费滑冰体验课的传单,最后报名的只有7个人。“大家都怕,有家长说‘滑冰摔了骨折算谁的’,有老人说‘我一把老骨头了凑这个热闹干什么’,还有人说‘你免费搞课肯定是想后面卖装备骗钱’。” 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曹栋自己掏钱给每个来体验的人买了意外险,还在冰场设了个“免费装备柜”,自己掏腰包买了几十套护具、冰鞋,谁来都能免费用,72岁的张顺明大爷是最早的学员之一,他以前有严重的肩周炎,胳膊最多抬到和肩膀齐平,一开始曹栋上门请他去体验冰嬉,他直接把人关在门外:“我要是摔了瘫在床上你养我啊?”曹栋也不恼,连续一周下班就去张大爷家坐,给他看以前老北京大爷玩冰嬉的视频,告诉他冰上慢滑不会摔,还能活动肩膀。 张大爷半信半疑去上了三次课,没想到练了半个月,胳膊居然能举过头顶了,现在他不仅是社区老年冰嬉队的队长,还跟着曹栋去其他社区做“宣讲员”,逢人就说“滑冰比贴膏药管用”,还有那个有多动症的小男孩浩浩,跟着曹栋练了三年短道速滑,不仅专注力提上来了,学习成绩从中下游冲到了班级前10,去年还拿了太原市青少年短道速滑U10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浩浩举着奖杯第一个跑去找曹栋,说“以后我也要像曹老师一样,教更多小朋友滑冰”。 我有时候和体育圈的朋友聊天,大家总在说“中国体育产业规模要破多少万亿”,总盯着顶级赛事的版权、明星运动员的商业价值,但很少有人愿意往下看:我们的社区里还有多少人从来没接触过正规的运动指导?还有多少小孩想打球想滑冰找不到地方找不到老师?其实曹栋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整个体育产业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把服务落到实处,再大的产业规模、再多的顶级赛事,都和普通人没关系。
6年跑遍37个社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到今年为止,曹栋的公益课已经覆盖了太原37个社区,累计服务的人数超过3万人次,课程也从最开始的滑冰,拓展到了陆上皮滑球、老年健身操、青少年体适能、新冠康复训练等十几个品类,他还自己编了一套适合中老年人的“陆地冰滑操”,没有冰的时候大家在小区广场就能练。 去年年底疫情放开之后,很多人不敢出门运动,曹栋就开了个抖音账号做直播,教大家在家做低强度的核心训练,最少的时候直播间只有8个人,他也认认真真讲满一个小时,还免费给大家做运动康复咨询,有个山东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阳了之后有心肌炎后遗症,走两步就喘,跟着他的直播练了三个月的康复操,现在已经能正常慢跑了,专门给曹栋寄了一箱自家种的樱桃,曹栋说那箱樱桃他放冰箱里舍不得吃,“比我当年拿全国铜牌的时候还开心”。 上个月他牵头搞的第一届“社区邻里体育节”刚结束,比赛项目没有专业的田径游泳,都是普通人能参与的:一分钟跳绳、定点投篮、亲子轮滑、冰壶体验,参赛的选手最小的3岁,最大的76岁,以前楼上楼下见面都不打招呼的邻居,因为组队参加接力赛成了朋友,还有几个以前经常因为广场舞噪音吵架的住户,现在一起组队参加健身操比赛,矛盾直接就解了。 我之前看过很多人说“体育是奢侈品,要有钱有闲才能玩”,我一直觉得这个观点特别可笑,在曹栋的公益课上,最便宜的装备就是一双10块钱的跳绳,照样能练出好身体,70多岁的大爷不用买几万块的专业冰鞋,穿公共的冰鞋照样能在冰上滑得开心,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买贵的装备、去高端的场馆,而是让人更健康、更快乐,让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更紧密,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它从来就不应该是少数人的游戏。
被问后不后悔,他说“我见过的笑脸比闪光灯珍贵一万倍”
现在曹栋每个月的收入不到六千块,只有当年俱乐部offer的三分之一,他每年还要自己掏两万多块钱,给家庭困难的小孩买冰鞋、交报名费,老婆刚开始跟他闹过脾气,说他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后来跟着他去上了几次公益课,看到那些小孩抱着他的腿喊“曹老师”,看到张大爷拿了冰嬉比赛的奖杯笑得像个小孩,现在也主动帮他管报名、统计人数,成了他的“后勤主管”。 我问他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候?他想了想笑:“有啊,去年冬天给社区装户外冰场,零下十几度的天我往地上浇了三天水,冻得发烧到39度,那时候想过我要是去南方当教练,现在早就年薪几十万买大房子了,但是第二天醒过来看到小朋友们在冰场上跑,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他现在的梦想是明年能凑够钱,在社区里建一个小型的移动真冰场,让住在附近的小孩和老人不用跑十几公里去市中心的冰场,在家门口就能滑冰。“我当年练滑冰的时候,要跑3公里去蹭课,我不想现在的小孩还跟我一样,”曹栋说,“我这辈子拿不到奥运冠军了,但是我要是能教出100个爱滑冰的小孩,能让1000个老人通过运动身体变好,能让10000个普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我就觉得比拿奥运冠军还有成就感。”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曹栋正带着一群小孩在冰上做游戏,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下来,冰面反光,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的,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体育的终极目的,是用运动的方式,给人带来完整的人格和幸福的生活。”我们这个时代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英雄,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系鞋带、愿意花时间给大爷大妈讲运动常识的“普通人”,曹栋不是奥运冠军,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但在我心里,他比很多世界冠军还伟大,因为他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最普通的生活里,撒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而这些慢慢发的芽,总有一天会长成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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