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一个周末,我顶着38度的高温，挤在北京市海淀区育新社区篮球场的围栏外，看那年的社区篮球联赛决赛，场边围了将近两百个观众，喊得最大声的，全是在叫“许朝”的名字，我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场上穿17号藏蓝色球衣的男人刚完成一个抢断，晒得黝黑的胳膊上，还留着常年戴帆布袖套晒出来的黑白分界线，跑起来的时候球衣被风掀起一角，里面露出的灰色T恤上，印着半行没挡住的字：“朝哥送水，半小时上门”。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许朝，那天他带着平均年龄31岁的社区队，绝杀了平均年龄只有22岁的大学生校队预备队，拿下了那年联赛的MVP，下台的时候他一瘸一拐的，我才注意到他的脚踝缠了厚厚的绷带，汗把绷带都浸得发湿，后来我采访他的时候他笑着说：“那天上半场崴脚的时候我都懵了，想着要是输了，对不起我们队那些每天下班练球练到10点的兄弟，咬咬牙就撑下来了。”
扛了10年水桶的他，曾被野球场的人赶下场
许朝今年34岁,来北京打拼已经16年了，18岁那年他从河南周口的农村老家出来，第一份工作就是送水工，每个月工资1800块，住的是8平米的地下室，房间里除了一张上下铺和一张破桌子，唯一的值钱东西就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磨掉了皮的橡胶篮球。 “我小时候就爱打球，但是村里连个正经篮球场都没有，就在土操场的木架子篮筐下面投，上初中的时候体育老师说我有天赋，劝我家里让我走体育路线，但是我家那时候穷，供我上学都费劲，哪有钱报培训班、买装备？初中毕业我就出来打工了，那时候以为这辈子也就和篮球无缘了。”许朝说，刚出来打工的头三年，他每天要送80多桶水，爬几十栋没有电梯的老楼，一天下来肩膀勒得全是红印子，腿抖得站都站不稳，但是只要路过路边的野球场，脚就挪不动步。 那时候他连双正经的球鞋都买不起，穿的是10块钱一双的解放鞋，鞋底滑得很，每次打球都要摔个两三次，有次他去晚了，野球场只剩最后一个空位，他刚上场打了两个回合，就被对面一个穿着名牌球鞋的年轻人赶了下来：“你个送水的会不会打球？穿个破鞋上来耽误我们时间，赶紧下去。”周围的人都在看，许朝脸涨得通红，抱着球就走了，那天他没回家，在河边坐了两个小时，心里憋着一股劲：“我就是要练好球，以后堂堂正正站在球场上，谁也不能赶我走。”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送水的时候都有意识地练体能：爬楼的时候刻意加快脚步，扛着水桶走的时候刻意练核心稳定性，中午休息的半个小时，别人都在树荫下玩手机，他就对着小区的围墙练运球，冬天手冻得拿不住球，就揣怀里暖两分钟接着练，夏天晒得脱皮，就戴个草帽接着投，有次下大雪，他送完最后一桶水已经晚上9点多了，在雪地里练了40分钟胯下运球，回家的时候手冻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泡了半小时热水才缓过来。 这样一练就是7年，他的篮球技术越来越好，下盘稳得像扎根在地上，野球场的人慢慢都认识了这个“送水的许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水桶哥”，说他防守的时候像顶了个水桶在面前，根本撞不动，26岁那年他攒了点钱，自己开了个小水站，时间自由了些，他终于能每天固定抽两个小时出来打球了。
靠“水桶式防守”出圈，他成了社区球馆的名人
2021年育新社区第一次组织篮球联赛,许朝第一时间就报了名，没想到预选赛筛选的时候，主办方差点把他刷下来。“那时候主办方说我们队都是岁数大的，又没有专业背景，打不了两下就受伤了，到时候他们还要担责任，劝我们要不就别参加了。”许朝说，他软磨硬泡了半天，才争取到了一个预选赛的替补名额。 谁也没想到，预选赛的第一场，许朝就一战成名，那场他们对阵的是隔壁高校的校队预备队，队里的得分后卫是拿过北京市大学生联赛得分王的大二学生，速度快、投篮准，之前的比赛场均能拿30分，那场首发的防守队员防了5分钟就被对方得了12分，教练急了，把替补席上的许朝换了上去。 “我那时候也紧张，但是我一上场就想着，我扛了这么多年水桶，下盘稳，他速度再快，我只要跟上他的脚步，他就撞不动我。”那场比赛剩下的时间里，许朝把那个得分王防得12投只有2中，最后连突破的信心都没了，不停把球传给队友，最后许朝所在的社区队赢了22分，比赛结束之后，那个得分王特意跑过来找许朝要联系方式，挠着头说：“哥你防守太狠了，怎么练的？我从来没见过下盘这么稳的。”许朝笑着指了指自己停在球场边的送水电瓶车：“就是扛了10年水桶练出来的。” 那场比赛之后，许朝成了社区球馆的名人，不少人特意跑过来找他切磋球技，还有不少家长想让孩子跟着他学篮球，许朝倒是没飘，还是每天按时送水，按时打球，水站的生意越来越好，他还特意在水站旁边隔出了一个小房间，放了个篮球架，平时附近的打工族过来接水，都能投两下玩。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春天我去他的水站买水，刚好碰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哭着过来找他，说学校的篮球队嫌他个子矮，不让他进队，许朝当时就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说“个子矮怎么了？我1米75还能防1米9的人呢，哥教你练运球和投篮，练好了他们肯定抢着要你”，之后的半个月，他每天送完水就带着小孩在空地上练球，小孩练到满头大汗也不喊累，后来小孩在学校的篮球比赛里拿了年级得分王，小孩的妈妈特意送了一面锦旗过来，许朝把锦旗和自己的社区联赛MVP奖杯放在一起，他说“这锦旗比MVP奖杯金贵多了”。
普通人的体育热爱，从来不需要“打出名堂”
拿到社区联赛MVP的那天,许朝高兴得不行，当天给他负责片区的所有老客户送水的时候，都额外送了一瓶冰矿泉水，瓶身上还贴了个他自己手写的小贴纸：“今天拿MVP了，大家同喜”，有老客户调侃他“以后是不是要去打职业了”，他笑着摆手：“我一个送水工打什么职业，我打球就是图个高兴，能拿到MVP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这句话我感触特别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提到篮球就想到NBA、CBA的明星，提到足球就想到世界杯的顶级球员，提到普通人打球跑步，总有不少人跳出来说“练了也白练，又打不了职业，有这时间不如多赚点钱”，之前我刷到过一个视频，一个外卖员在等单的时候在路边的空地上练习运球，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有这功夫多跑两单不好吗？还想当球星啊”，看得我特别不舒服。 许朝的故事其实刚好戳破了这种偏见：体育从来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奢侈品，它的本质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我身边有个35岁的程序员表哥，之前天天加班，腰间盘突出严重到连走路都疼，医生说他再不运动就要动手术了，他开始每天下班之后去打一个小时羽毛球，现在打了两年，腰不疼了，精神也好了，他也没想着去打什么比赛拿什么奖，就是觉得打球的时候什么工作压力都忘了，特别爽，这难道不是体育的意义吗？ 许朝现在除了开水站，还牵头组织了一个“打工者篮球联赛”，专门邀请快递员、外卖员、装修工人这些平时没时间打球的打工族参加，报名费全免，奖品就是他自己水站的水票和一些便宜的运动护具、球鞋，今年的联赛已经有12支队伍报名了，他说：“我当初被人从野球场赶下来的时候，就想着以后要是有能力，就给像我一样的普通人整个打球的地方，不用多好的场地，不用多贵的奖品，大家能开开心心打一场球就行。” 前几天我又去球馆看他打球，他穿着洗得发白的17号球衣，在场上跑起来的时候还是风风火火的，休息的时候坐到场边，拿起保温杯喝两口热水，还要掏出手机回客户的订水消息，有人问他都34了还打算打多久，他笑着说：“只要我还跑得动，就一直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其实它从来不是只有赛场上的惊天逆转、领奖台上的金牌荣光，它是许朝扛着水桶爬楼的时候还在琢磨的胯下运球动作，是外卖员等单的时候随手拍两下的篮球，是上班族下班之后跑的那三公里，是每个普通人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还愿意为自己的热爱留一席之地的那份坚持，就像许朝说的：“热爱哪有什么门槛啊？只要你喜欢，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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