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曹长是去年深秋的早上,六点半的老巷口还飘着豆浆油条的热气,穿洗得发白的蓝色田径服的老头站在梧桐树底下,攥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一吹,原本散在巷口压腿、唠嗑的老头老太太立刻自动排成两列,跟着他的口令做热身动作,旁边卖包子的老板跟我搭话:“看见没,那就是曹长,我们这片的‘体育教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精瘦、鬓角全白的67岁老头,在之后的大半年里会彻底改变我对“大众体育”的认知:原来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不是赛场上的奖牌,也不是健身房里动辄几千的年卡,它可以是老巷里每天准点响起的哨声,可以是大爷大妈脚上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可以是降下来的血压、不疼的膝盖,是普通人攥在手里的、对抗衰老和病痛的最实在的武器。
一开始没人信他:跑两步能比降压药好使?
曹长退休前是市体校的中长跑教练,带过的学生拿过省运会的5000米冠军,还有进过国家队集训队的,十年前退休的时候,学生要接他去深圳养老,他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又反悔了:“我生在这条老巷,长在这条老巷,去大城市住鸽子笼,我憋得慌。”
刚回老巷住的那段时间,曹长每天绕着巷口的小公园跑步,跑了半个月就发现不对劲:巷子里退休的老人不少,可是要么窝在家里看电视,要么天天泡在麻将馆,坐一天都不动弹,住我家楼下的张建国叔就是典型,那时候他刚脑梗出院半年,左边身子还不利索,走路晃悠,高血压最高冲到过180,医生让他多活动,他死活不肯:“我这身子骨走两步都怕摔,还活动?万一再摔出个好歹,谁负责?”还有隔壁单元的李桂兰阿姨,糖尿病打了8年胰岛素,以前跳广场舞跳10分钟就出虚汗,后来干脆连门都懒得出,买菜都要喊儿子下班顺路带。
曹长第一次说要组织大伙跑步的时候,全巷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有人说他“吃饱了撑的,把老头老太太摔了赔得起吗”,还有人阴阳怪气:“指望着卖跑鞋卖补剂赚我们养老钱呢吧?”第一次招人的时候,曹长在巷口贴了三天通知,最后只来了7个人,还都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老邻居,抹不开面子来凑数的。
我外婆就是那7个人之一,那时候她退行性膝关节炎犯了,疼得连下楼都费劲,体重涨到140斤,医生说她膝盖磨损严重,让她“尽量少动”,她就天天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越坐越胖,膝盖越疼,曹长上门找她的时候,她还摆手:“不行不行,我这膝盖跑不了。”曹长蹲下来给她揉了揉膝盖:“不是让你上来就跑,咱们先练腿,腿上肌肉有劲了,膝盖就不疼了。”
那时候曹长自己掏腰包买了个硬壳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情况:张建国,高血压,脑梗病史,初始步行速度每分钟60步;李桂兰,二型糖尿病,空腹血糖8.7,不能快跑;王秀兰(我外婆),膝关节炎,体重70kg,先练静蹲,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点在巷口等,每个人的运动量都量身定:张叔一开始只能走10分钟,从巷口走到菜市场再回来,曹长就陪着他慢慢晃,走两步歇一歇;我外婆一开始静蹲只能坚持10秒,曹长就蹲在她旁边给她数秒,跟她唠以前的老邻居,转移注意力。
半年跑下来:麻将桌少了一半人,跑道上多了几十双跑鞋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显现的。 第一个敢站出来给曹长“作证”的是张建国叔,他去医院复查的时候,血压稳稳地卡在130/85,医生翻了他以前的病例,惊讶得不行,问他吃了什么新药,他挠头笑:“啥新药也没吃,就每天跟着曹长走走路,后来慢慢能跑两步了。”那天他从医院回来,直接跑到巷口的麻将馆,把以前天天跟他打牌的三个老伙计拽了出来:“别打了,跟我跑步去,赢一把几十块钱有啥意思,我现在跑赢了脑梗,比赚几万都强。”
我外婆的变化我是最直观的,练了两个月静蹲之后,她膝盖疼的毛病就很少犯了,一开始只能慢慢颠100米,后来能跑1公里,再后来3公里也不喘,半年时间体重掉了20斤,以前扛5斤米上三楼都要歇两次,现在扛10斤大米上五楼脸不红气不喘,上个月她跟着跑团去爬近郊的凤凰山,爬到山顶还给我发了个自拍,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举着个野果子笑,我妈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说:“我好久没见你外婆这么精神了。”
李桂兰阿姨的空腹血糖现在稳定在6左右,胰岛素的量减了三分之二,以前她兜里随时揣着糖,生怕低血糖晕过去,现在她是跑团的后勤队长,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巷口,给大伙烧好温水,准备好擦汗的毛巾,谁跑不动了她就递水,陪着走两步,她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我这后半辈子就得靠药吊着了,没想到还能有不用天天揣着胰岛素出门的一天,曹长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半年时间,巷口的麻将馆生意直接淡了一半,老板一开始还跑到曹长跟前抱怨,说他抢生意,后来老板自己高血压犯了,也跟着跑了两个月,血压稳了之后,他干脆把麻将馆隔出来一半,弄了个免费的休息区,给跑团的人放衣服、放热水,还主动掏钱印了跑团的T恤,背后印着四个大字“老巷跑团”。
我那时候因为常年写稿,颈椎疼得厉害,有时候疼起来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跟着跑了两次,曹长看出我不对劲,教我跑的时候抬头挺胸,调整呼吸,跑完之后教我做肩颈拉伸,还跟我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久坐,不用去办什么几万的健身卡,每天抽半个小时出来跑两步,比啥按摩都管用。”我坚持跑了一个月,颈椎疼的毛病真的好了大半,现在我每周都要跟着跑两次,成了跑团里为数不多的90后成员。
其实那时候我就开始想,我们平时聊体育,总觉得是很高大上的东西:要专业的装备,要专业的场地,要年轻人的活力,要赛场上的成绩,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这些,它是最公平的生活方式,不管你是60岁还是20岁,不管你有钱没钱,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能给你正向的反馈,曹长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什么专业不专业的,能让你身子舒服的,就是最好的运动。”
有人说他瞎折腾,他说:我要让大伙知道,老了也能活得“带劲儿”
跑团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7个人,到50个,100个,现在已经有300多个人了,不止我们老巷的,周边几个小区的人都专门过来跟着跑,还有附近产业园的上班族,下班了跟着跑夜跑组,曹长专门给年轻人调整了训练计划,教他们怎么缓解腰突、颈椎疼,跑团里最年轻的成员是个00后的程序员,以前腰突疼得连班都上不了,跟着跑了三个月,现在腰不疼了,还给跑团捐了10个运动水壶。
质疑的声音也从来没断过,去年冬天有个大爷跑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曹长大冬天的背着他往医院跑,自己的棉鞋都跑丢了一只,垫付了两千多的医药费,后来大爷的家属要给他钱,他说啥都不肯要,说“人是我带出来的,我就得负责”,就这事还有人说他“作秀”,说他是为了出名,后来有运动品牌找他代言,开价十万让他帮忙卖老人跑鞋,他直接拒了,说:“我带大伙跑步不是为了赚钱,我要是收了这个钱,这事就变味了,以后大伙该不信我了。”
今年春天城市马拉松开跑,曹长组织跑团报了名,32个老人报了5公里欢乐跑,12个老人报了10公里健康跑,我也跟着报了10公里,那天我们穿着统一的蓝色T恤,站在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中间特别显眼,跑的时候好多年轻人给我们加油,还有人拍视频发了抖音,后来火了,有记者过来采访曹长,问他组织跑团的初衷是什么,他挠挠头笑:“啥初衷啊,就是看着大伙天天窝在家里难受,我以前当教练带年轻人跑,现在退休了带老头老太太跑,大家身子都健健康康的,少去医院,比啥都强,我就想让大伙知道,老了不是只能在家带孙子、跳广场舞,我们也能站在马拉松的赛道上,也能活得带劲儿。”
那天10公里跑下来,我累得气喘吁吁,67岁的曹长比我快了20分钟冲线,脸不红气不喘,他手里拿着完赛的纪念牌,挨个给跑团的老人挂脖子上,张叔拿着纪念牌翻来覆去地看,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去年这时候还走路晃悠呢,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跑马拉松。”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发展体育产业,可是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目光都盯着年轻人,盯着高端的健身房,盯着动辄几百块的赛事门票,盯着那些好看的、潮流的运动装备,却忘了最需要体育、最能从体育里获益的,恰恰是这些被忽略的普通人:是被病痛折磨的老人,是天天996的上班族,是没那么多钱买昂贵装备的普通人,而曹长这样的民间体育人,其实才是体育行业里最珍贵的“毛细血管”,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最接地气的地方,让体育不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而是普通人每天都能摸到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曹长的跑团,藏着我们对“体育”最朴素的想象
现在曹长每天还是准点六点半在巷口吹哨,他的那个小笔记本已经换了第三本了,里面记了300多个人的身体情况,谁最近血压高了,谁最近膝盖疼,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老巷建个免费的体育活动室,放一些健身器材,再弄个小讲堂,每周给大伙讲科学健身的知识,“以后还要带更多的老人去跑马拉松,不用跑得快,能完赛就行,就是要让大伙都看看,我们老头子老太太,也能活得风风光光的。”
昨天早上我出门买早餐,又看见曹长站在梧桐树底下吹哨,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有70多岁的大爷,有20多岁的小姑娘,还有背着书包跟着跑的小学生,跑起来的时候脚步声整齐,风把他们的T恤吹得鼓起来,空气里都飘着豆浆的香气,还有大伙的笑声。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它不需要多华丽的赛道,不需要多昂贵的装备,不需要多么厉害的成绩,它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跑在一起,是降下来的血压,是不疼的膝盖,是普通人对生活的那股热乎气,而曹长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行业的“无价之宝”,他没有拿过奥运金牌,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是他让三百个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健康、更快乐了,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有分量。
后来我问过曹长,大家为什么都叫他“曹长”啊?他笑:“以前当体校教练的时候,队里的孩子给我起的外号,说我管得严,像部队的排长,叫着叫着就叫顺嘴了,现在大伙都这么叫,我也习惯了。”
你看,这个管着三百个人跑步的“曹长”,其实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老头,可是他用一个哨子、一个笔记本,给三百个家庭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幸福,这大概就是我们常说的,体育最动人的魔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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