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马加尧,是2023年冬天刷到的一条短视频:昆明的寒风里,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蓝色外卖服,后背上的外卖箱还印着平台的logo,脚上踩着一双边缘磨破的国产跑鞋,在马拉松赛道上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穿着专业压缩衣、拿着碳板跑鞋的跑者,最后冲线的时候,主持人拿着话筒追着问他“你是专业运动员吗”,他挠着头嘿嘿笑,说“我是送外卖的,刚送完早上的单过来的”。
那时候我做体育内容已经快5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顶尖运动员,见过满身奢侈品赞助的冠军,也见过家境优渥把跑马当环游中国 hobby 的中产跑者,但马加尧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亚军奖杯,兜里还揣着3个没来得及送的订单的样子,突然就戳中了我,我开始翻他的社交账号,翻他过去3年的跑步记录,才发现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的95后男孩,活成了我们对“平民体育精神”最美好的想象。
外卖箱里藏着的跑鞋,是他没说出口的梦想
马加尧出生在云南曲靖的大山里,小时候上学要走3公里的盘山土路,别的孩子走得叫苦连天,他却觉得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感觉特别爽,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马拉松,只知道自己跑起来比同村的所有孩子都快,每次学校开运动会,他的跑步项目永远是第一名。
初中毕业之后,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他继续读书,16岁的马加尧就出来打工了,他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最后成了昆明街头的一名外卖骑手,送外卖的日子很苦,早高峰7点就要上线,晚高峰要跑到10点才能收工,一天跑五六十单是常态,很多骑手收工之后只想瘫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马加尧却不一样,他的外卖箱里永远塞着一双跑鞋,只要等单的间隙超过20分钟,他就会脱了外卖外套,在商圈旁边的步道跑个3公里。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在采访里说过的一个细节:2021年昆明的雨季特别长,有次下大暴雨没法送单,所有骑手都躲在商场门口刷手机等雨停,他换了跑鞋就往世博园的方向跑,绕着园区跑了25公里,回来的时候鞋子里全是水,袜子泡得发白,他却觉得特别开心,“那天省了5块钱的场地费,还跑了个半马的距离,太值了”,他那时候穿的跑鞋都是拼多多上几十块钱的,鞋底磨破了就用胶水粘一粘继续穿,最贵的补给是3块钱一瓶的脉动,只有跑长距离的时候才舍得买,有次他为了赶一个快要超时的订单,抱着餐盒跑了1.5公里,最后没超时,顾客额外给他转了5块钱小费,他当天就用那5块钱买了一瓶功能饮料,当成自己的训练奖励,喝了一路都在笑。
我那时候在评论区看到有人酸他,说“送外卖就好好送,跑什么步,不务正业”,我当时就回了一句:你眼里的不务正业,是别人在谋生的缝隙里,给自己留的唯一一点光,太多人觉得普通人的热爱没用,不能当饭吃,不能换钱,还耽误赚钱,但我反而觉得,那些不用靠热爱吃饭的日子,才是热爱最纯粹的时候,它不需要掌声,不需要认可,只需要你自己知道,你除了是个送外卖的、搬砖的、上班的,你还有件事,是真的喜欢做。
第一次站在领奖台时,他兜里还揣着没送完的3个订单
马加尧第一次参加正式的马拉松比赛,是2022年的昆明半程马拉松,他报名的时候攒了半个月的报名费,比赛当天他还接了早上的8个早茶单,送完最后一单的时候离比赛开始只剩15分钟,他连参赛服都没换,穿着外卖服就冲进了赛场,旁边的跑者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也不管,发令枪一响就往前冲。
最后他跑了1小时11分,拿了半马组的第二名,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怎么穿着外卖服来参赛,他不好意思地掏了掏兜,掏出3张订单小票,说“刚送完单过来,来不及换,这几个单下午还要送,别给人超时了”,台下的观众都笑了,笑着笑着就鼓起了掌,那天他的奖金是5000块钱,他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给妈妈转了3000块钱,跟妈妈说“这是我跑步赚的,不是外卖钱,你留着花”,剩下的2000块钱,他买了人生第一双碳板跑鞋,抱着鞋子睡了一晚上。
从那之后马加尧就开始往各个城市跑比赛,为了省路费,他每次都买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坐票,没有坐票就买站票,带两桶泡面当路上的口粮,住几十块钱一晚的青旅,有次去贵州跑山地马拉松,他站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脚都肿了,最后跑了第四名,奖金刚好够路费和住宿费,他还高兴得不行,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拿着奖牌的照片,配文“又赚了一趟免费旅游”。
我见过太多跑者,一身装备加起来大几万,去外地跑比赛住五星级酒店,赛前要吃专业的补给餐,最后跑出来的成绩还不如拎着泡面袋、穿几十块钱跑鞋的马加尧,我一直觉得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兜里有多少钱,不看你有没有人脉背景,只看你流了多少汗,跑了多少步,你付出了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回报,半分假都做不了,马加尧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这,他没有专业的教练,没有科学的补给,没有平整的训练场地,他的训练场是昆明凌晨的街头,是送外卖的小巷,是等单的步道,但是他靠自己的两条腿,跑出了专业运动员都羡慕的成绩。
“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跑了几个凌晨三点的街”
后来马加尧火了,有运动品牌找他签约,给他提供专业的装备和训练支持,还有人喊他“天才跑者”,说他天生就是吃跑步这碗饭的,他每次听到都摆手,说“我哪是什么天才啊,我只是比别人多跑了几个凌晨三点的街而已”。
他的跑步计划雷打不动:每天凌晨3点半准时起床,跑20公里,5点多回来刚好赶早高峰的外卖单,一年365天,除了下大暴雨,几乎没有中断过,昆明冬天的凌晨3点气温只有三四度,哈气都能结冰,他跑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手冻得握不住手机,跑回来要喝两大杯热水才能缓过来,去年冬天他发烧到38度5,本来打算休息,但是前一天和一个刚入坑跑步的网友约好了一起晨跑,他怕人家等不到,还是爬起来去了,陪着跑了10公里才回去吃药,那个网友后来知道他发着烧还来赴约,特意给他寄了退烧药和保暖的手套,马加尧说那是他收到过最暖的礼物。
现在他不用送外卖了,有了专业的教练,有了固定的训练场地,但是他还是保持着以前的习惯,穿几十块钱的速干衣,喝3块钱的脉动,遇到来请教跑步技巧的外卖小哥、快递员,他都耐心地教,还经常自掏腰包给他们买跑鞋,上次我刷到他的直播,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评论区说“我也喜欢跑步,但是每天上班996,根本没时间训练”,马加尧笑着说:“我以前送外卖一天跑12个小时,挤一挤,时间总会有的,你每天早起半小时跑5公里,一年下来就是1800多公里,够跑40多场马拉松了。”
现在网上太多人喜欢造神,看到普通人逆袭就说人家是天赋异禀,却看不到人家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别人睡觉、刷视频、聚餐应酬的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热爱的事上,哪有什么横空出世,所有的光鲜背后,都是你熬不了的苦,你做不到的坚持,你舍不得付出的时间,马加尧的天赋可能确实比普通人好一点,但如果没有那3年每天20公里的坚持,没有在送外卖的间隙挤出来的训练时间,他的天赋也不过是大山里无人知晓的一阵风。
马加尧的故事,是写给所有普通人的体育情书这么多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马术、高尔夫、滑雪,哪个不需要几十万的投入?就连跑个马拉松,一身装备加起来也要几千块,普通人哪有那个闲钱?但是马加尧的故事告诉我们,最朴素的体育,根本不需要门槛,你不需要专业的场地,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你只要有一双能跑的脚,一条能走的路,就够了。
我身边就有个快递小哥,去年看到马加尧的新闻之后,开始每天晚上送完快递就去公园跑5公里,一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不行,现在半马能跑进1小时40分,上个月还参加了我们当地的迷你马拉松,拿了个参与奖,高兴得发了三条朋友圈,他说“我不想当什么冠军,就是每天跑完步,觉得一天的累都没了,比躺着刷手机舒服多了”,你看,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在手里的光,你不需要跑得有多快,不需要拿多少奖,只要你跑起来,你就赢了那个躺平的自己。
现在马加尧的目标是跑进2小时10分,达到奥运会马拉松项目的参赛标准,他还说以后等自己有能力了,要回云南老家建一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给大山里喜欢跑步的孩子买跑鞋,请教练,让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喜欢跑的孩子,不用再踩着土路跑着上学,有机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我问过他会不会怕以后成绩不好被人骂,他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送外卖的,大不了再回去送外卖呗,反正我已经赚了,能跑自己喜欢的步,还能让更多普通人喜欢上跑步,值了。”
上次刷到他的最新视频,他穿着专业的训练服在田径场跑间歇,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皮肤黝黑的少年,他跑过镜头的时候,还是和当年穿外卖服站在领奖台上一样,笑得腼腆又灿烂,我突然就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口号,而是像马加尧这样,哪怕手里攥着的是生活的苦,也能凭着一双脚,跑出属于自己的甜。
我们总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是很多人都忘了,热爱不是放在嘴里说的,是你要在凌晨三点爬起来,是你要在累了一天之后还能换鞋出门,是你要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还能坚持跑下去,马加尧做到了,我们每个普通人,其实也都可以,你不需要成为马加尧,但是你可以成为那个敢为了自己的热爱,多跑一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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