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男子500米预赛的赛场上,当皮肤偏黑、队服上印着紫荆花图案的李泽邦冲过终点线时,现场观众给出的掌声一点不比给夺冠热门选手的少,没人要求这个来自香港的选手必须拿到名次,所有人都知道:能站在这个赛场,他已经创造了历史。
我去年去香港做冰雪运动调研的时候,在油塘一家商场的地下冰场见过李泽邦一次,那天是周六,冰场里挤着二三十个穿着短道速滑服的小朋友,李泽邦蹲在冰场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还留着好几道冰刀划出来的旧疤,正拿着个小本子给一个刚摔了跤的小女孩讲过弯的动作要领,周围逛商场的人时不时凑过来拍两张照,他头也不抬,讲完动作伸手把小女孩拉起来,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盔:“再滑两圈,这次重心再低一点。”
那天散场后我们在冰场旁边的茶餐厅坐了半个多小时,他点了一杯冻柠茶,聊起自己这20多年和滑冰相关的日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这些轻描淡写的背后,是绝大多数人想象不到的艰难。
3岁接触滑冰,18岁才敢说“我要当职业运动员”
李泽邦和滑冰的缘分,始于香港商场里的商业冰场,3岁那年妈妈带他去逛街,他看着冰场上的人滑得飞快,拽着妈妈的衣角不肯走,闹着要学,家里就给他报了兴趣班,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能当职业运动员,包括他自己。
香港的商业冰场有个特点:营业时间全是给散客和兴趣班孩子的,想练专业的短道速滑,只能挤早上6点到8点商场开门前,或者晚上10点到12点商场关门后的时间,李泽邦从小学开始,就保持着每天5点起床的作息:天还没亮就背着冰包赶去冰场,滑2小时再冲去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先去公园跑5公里练体能,晚上写完作业还要对着镜子练过弯的姿势。
他小时候其实不算有天赋的选手,甚至有教练直接跟他妈妈说“这孩子协调性不好,当个兴趣玩玩就算了,别浪费时间走专业”,十二三岁那年参加全港青少年滑冰比赛,他连续三年都拿倒数前三名,每次滑完下来都躲在冰场的储物间哭,哭完第二天还是照常背着冰包去训练,有一次冬天他发着39度的烧,非要去滑早场,滑完刚下冰就晕在了更衣室,妈妈抱着他去医院,路上哭着说“咱们不练了好不好”,他迷迷糊糊还在摇头:“我再练练,下次就能赢了。”
那时候香港根本没有专业的短道速滑队,想提升水平只能周末去深圳找教练,他记得最清楚的是16岁那年,有一次下大暴雨,港铁的落马洲段停运,他为了不耽误训练,坐了两个小时的巴士绕到沙头角口岸过关,浑身淋得透湿,赶到冰场的时候教练都吓了一跳,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
直到18岁那年,他拿到了全港短道速滑锦标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跟爸妈开口:“我想当职业运动员,我想去比国际比赛。”爸妈沉默了很久,他们原本已经安排好让他去英国读法律,毕业之后当律师,走香港社会公认的“精英路线”,但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光,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那时候问他,有没有后悔过选这条路?他笑了笑说:“也有过吧,比如在东北训练冻得快要死的时候,比如比赛摔得满身是伤的时候,但只要一踩上冰,就觉得啥都值了,很多人说南方人天生不适合搞冰雪运动,我就想试试,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喜欢把“天赋”挂在嘴边,可实际上,热爱才是最稀缺的天赋,那些明知道“大概率没结果”还是愿意砸进去十几年时间的人,早就赢过了绝大多数人。
走南闯北的“流浪运动员”,摔出来的冬奥门票
决定走职业路线之后,李泽邦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没地方训练,香港没有符合国际比赛标准的短道速滑冰场,也没有专业的队医和后勤团队,他只能当一个“流浪运动员”,全国各地找训练基地。
他第一站去了哈尔滨,那是他第一次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地方生活,从小在香港长大的他连秋裤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出门训练穿了条牛仔裤,在外面站了5分钟腿就冻得失去了知觉,还是队里的东北队友塞给他一条厚秋裤,他才缓过来,冰场里的温度也只有零度左右,他每次滑完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出门风一吹就结冰,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感冒,发烧了就吃两片退烧药接着上冰。
短道速滑是出了名的“高危项目”,冰刀锋利得能直接划开厚外套,过弯的时候速度能到50公里每小时,稍微控制不好重心就会摔,刚去东北训练的时候,他跟不上专业队的节奏,每次过弯都摔,一天下来身上能添三四道口子,有一次摔的时候冰刀直接划开了大腿,缝了7针,医生让他休息半个月,他第二天就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去了冰场,教练劝他别拼命,他说:“我比人家北方的孩子少练了十几年,我再不拼,这辈子都赶不上。”
为了攒够冬奥会的参赛积分,他自己掏腰包去世界各地参加分站赛,欧洲、美洲、亚洲跑了十几个国家,为了省钱,他永远坐最便宜的廉航,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只能缩在座位上睡觉,住的是几十块钱一晚的青旅,饿了就吃自己带的泡面,有一次在德国比赛,他钱包被偷了,身上只剩几十欧元,连回来的机票钱都不够,还是当地的华人华侨给他凑了钱,他才顺利回了国。
2021年的短道速滑世界杯荷兰站,他滑出了500米第12名的成绩,刚好攒够了北京冬奥会的参赛积分,拿到确认函那天,他在酒店的房间里给妈妈打视频电话,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哭了,哭了快半小时才说出来一句:“妈,我能去冬奥会了。”
很多人说运动员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刻最动人,但我反而觉得,那些不为人知的、像流浪汉一样到处找训练场地、凑钱参加比赛的日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我们总喜欢歌颂领奖台上的高光,可那些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很久的人,他们的坚持本来就值得被看见。
站在冬奥赛场的那一刻,我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给香港孩子当榜样
北京冬奥会的男子500米预赛,李泽邦最终排在小组第三,没能晋级下一轮,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对着观众席举起了手里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现场的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滑到围栏边的时候,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没拿到好成绩会不会遗憾?他摇着头笑:“怎么会遗憾?我来之前就知道自己拿不了奖,我来就是想让更多香港的小朋友看到,我们香港人也能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冰雪运动不是只有北方人能玩。”
冬奥会结束之后他回了香港,没像很多知名运动员一样接代言、上综艺,反而一头扎进了香港各个中小学做推广,他发起了一个“冰雪进校园”的公益项目,自己掏钱买了几百套滑冰装备,免费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提供滑冰培训,每周都抽三天时间去各个冰场带小朋友训练。
他跟我讲过一件事:去年有个小学联系他,说有个患自闭症的小男孩,平时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唯独喜欢看他冬奥会比赛的视频,能不能让他见见小男孩,李泽邦当天就抽时间去了那个孩子家,还带他去冰场滑了一次冰,小男孩第一次上冰摔了好几次,但全程都没哭,滑完下来拉着李泽邦的手,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人说话:“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去奥运会滑冰。”李泽邦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我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去年的全国冬季运动会,李泽邦带了4个香港的小运动员去参加青年组的短道速滑比赛,几个孩子最好的成绩也只排到了第18名,但是滑完之后几个小孩围着李泽邦蹦蹦跳跳,说“下次我们肯定能进前10”,我在赛场边见过那几个孩子,皮肤晒得黑黑的,说话带着香港小朋友特有的软萌口音,但是一穿上冰鞋上了场,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金牌,那些把火种带到原本没有光的地方的人,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李泽邦就是香港冰雪运动的“播火者”,他自己踩出了一条从来没人走过的路,还蹲下来给后面的孩子把路上的石头都捡干净了,现在香港已经有超过20家商业冰场,有近3000个孩子在接受专业的短道速滑、花样滑冰训练,去年的香港冰雪运动会,参赛人数比5年前多了10倍,这些都是李泽邦带来的变化。
别用“出生地”定义可能,每个热爱都值得被看见
现在李泽邦还在训练,他的目标是参加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除了自己参赛,他还想带两个年轻的香港选手一起去,他跟我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前面没有路,我只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我要给后面的孩子把路铺得平一点,让他们不用再吃我吃过的苦。”
我之前听过太多类似的刻板印象:南方人不适合搞冰雪运动,亚洲人不适合搞田径,小个子不适合打篮球……可总有像李泽邦这样的人,跳出来打破这些偏见,他出生在连雪都很少下的香港,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没有团队支持,硬是靠自己的坚持站到了冬奥会的赛场上,还给更多和他一样热爱滑冰的香港孩子铺了路。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听过很多类似的“你不行”:你是文科生,肯定学不好编程;你是小城市出来的,肯定在大城市留不下来;你年龄太大了,肯定拼不过年轻人……这些声音听多了,我们很容易就给自己设限,觉得“我确实不行”,但李泽邦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什么“天生就该怎么样”,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愿意为了这件事拼尽全力,你就有机会把“不可能”变成“我可以”。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商场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在冰面上,李泽邦带着一群小朋友在冰上滑,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小朋友的笑声在空旷的冰场里回荡,我忽然想起北京冬奥会上他举着区旗的样子,那时候他是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现在他是蹲在冰场边给小朋友系鞋带的教练,不管是哪个身份,他都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拼命的普通人,就像李泽邦自己说的:“我从来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坚持了一下而已,如果我的故事能让更多孩子敢去尝试滑冰,敢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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