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呼和浩特新城区的一个社区运动角,我见到了李春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训练服,裤腿挽到膝盖,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系松开的跑鞋带,旁边围着七八个大爷大妈,手里攥着记笔记的小本子,等着他接下来讲跑后拉伸的动作要点,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履历,很难把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俩虎牙的内蒙汉子,和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男子马拉松团体季军、前国家中长跑队队员的身份联系起来。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们坐在路边的烧麦馆聊天,他一口咬下去半个烧麦,沾了醋的嘴角还亮着油:“以前队里的老队友见我现在天天泡在社区带老头老太太跑步,都笑我‘掉价’,说放着体校教练的稳定工作不干,出来风吹日晒瞎折腾,可我觉得啊,现在干的这事,比我当年站在亚运会领奖台还有意义。”
在草原上跑出来的“亚洲季军”,最难忘的却不是领奖台
李春晖的跑步生涯,是从赤峰老家的草原上开始的,小时候家里放羊,他天天光着脚在草甸子上追羊,跑着跑着就成了村子里跑的最快的小孩,12岁那年被体校教练看中,要带他去城里训练,他一开始死活不愿意去,“那时候傻,觉得去了体校就不能天天吃我妈做的奶皮子,也不能跟小伙伴下河摸鱼了”,最后是他爸拎着他的衣领把他送到了体校,临走前扔下一句话:“既然跑了,就跑出个名堂来。”
专业队的苦,李春晖现在提起来还觉得牙酸,内蒙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出操,跑不了十分钟脸就冻得没知觉,眼睫毛上结的冰碴子一揉就掉,哈气在围脖上冻成硬壳,回到宿舍摘下来能立在桌子上,那时候他最盼着的就是每周三的改善伙食,能吃上一顿炖排骨,每次他都连汤带肉吃两大碗,“那时候训练量大,一顿能吃三个大馒头,队里的食堂师傅都认识我,每次打饭都多给我盛两勺菜”。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和队友拿到了男子马拉松团体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终于熬出头了,是“等回去了一定要先去吃顿铜锅涮肉,要三盘手切羊肉,蘸满麻酱,备战这半年快把我馋死了”,回国之后他第一顿就去吃了涮肉,吃到第二盘的时候接到了奶奶的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声音抖得厉害:“乖孙啊,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领奖的时候咋穿那么少?冻不冻啊?”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有点感慨,我们总习惯给专业运动员套上“为国争光”的光环,好像他们的人生里只有训练和领奖,可事实上,那些藏在高光背后的、和普通人别无二致的口腹之欲、家人的牵挂,才是体育最真实的底色,我一直觉得,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当然值得尊敬,但那些为了目标咬着牙扛过无数个寒冬的日子,那些训练完累到瘫在地上还能和队友开玩笑说下次要多吃一个馒头的时刻,才是体育精神最本来的样子。
放弃“铁饭碗”转做大众跑步推广,我被问过八百次“是不是专业队混不下去了”
2020年从专业队退役的时候,李春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当教练,捧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要么自己出来做大众跑步推广,一切从零开始,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劝他选前者,只有他自己偷偷填了大众体育推广的项目申请。
“那时候也不是没犹豫过,毕竟留队稳定啊,工资不低,还不用风吹日晒。”李春晖喝了一口奶茶,顿了顿说,“但我那时候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小伙子为了减肥瞎跑步,把膝盖跑坏了,坐在轮椅上说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跑了,我当时看着特别难受,我练了十几年跑步,知道怎么科学跑不受伤,这些知识要是烂在我肚子里,我觉得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的训练。”
刚转型的时候,质疑声从来没断过,第一次去县城做跑团公益活动,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拉着他的胳膊问:“小伙子我看你之前跑亚运会的,怎么现在来教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跑步?是不是专业队不要你了?”还有以前的队友特意给他打电话,说他“脑子糊涂了”,放着好好的教练不当,出来给普通人陪跑,丢专业运动员的脸。
李春晖没解释,闷头干了三年,他的“春晖跑团”现在已经有两千多个成员,这里面有体重200斤的互联网程序员,有患糖尿病多年的退休大叔,还有刚生完孩子想恢复身材的宝妈,全是别的跑团不愿意收的“零基础小白”。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提到的一个叫张磊的团员,96年的程序员,去年年初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动起来就要出大问题,他一开始找了好几个跑团,都嫌他跑得慢,跟不上大部队,没人愿意带他,找到李春晖的时候,他连走1公里都喘得直咳嗽,跑两步就要蹲在地上歇半天,李春晖给他制定了专属计划,头一个月根本不让他跑,每天就下班之后在小区走20分钟,走不动就歇,慢慢加到走3公里、5公里,后来才开始试着跑100米、500米。
今年4月份的呼和浩特半程马拉松,张磊用2小时47分跑完了全程,冲线的时候他抱着李春晖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春哥,我以前连爬三楼都喘,现在居然能跑21公里,我上周去体检,脂肪肝没了,血压也正常了,我妈说我现在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后来张磊给李春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春晖引路,重获新生”,李春晖把那面锦旗挂在自己工作室最显眼的地方,“比我那亚运会奖牌还金贵”。
还有个62岁的王大叔,患二型糖尿病快10年了,以前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跟着李春晖跑了一年,现在药量减了一半,空腹血糖稳定在正常区间,上次跑团组织去草原徒步,王大叔特意背了自己家卤的酱牛肉,塞到李春晖怀里:“春儿,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我这身体现在这么好,全是你的功劳,你就是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的福星。”
我其实一直不认同“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这个说法,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金字塔尖那几个运动员的事,普通人凑什么热闹?可在我看来,能让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能让200斤的程序员摆脱慢性病,能让患糖尿病的老人少吃药多吃饭,这才是体育最大的价值,这种价值,比拿十块金牌都要厚重,李春晖这样的人,就是架在专业体育和大众体育之间的那座桥,他把象牙塔里的专业知识,变成了普通人能摸得着、用得上的生活法宝,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惠民”。
我见过太多人对跑步的误解,比跑完全马还累的是纠正大家的偏见
做大众跑步推广这三年,李春晖说最累的不是带大家训练,是纠正大家对跑步的偏见。“太多人觉得跑步就是‘迈开腿就行’,要么上来就猛跑把自己弄伤,要么觉得跑的慢、跑不了马拉松就不算跑步,还有人觉得没有几千块的跑鞋、一身专业装备就不配跑步,这些偏见真的比跑完全马还累人。”
去年有个跑友找到他,说自己为了上海马拉松能跑进3小时30分,连续三个月每天跑15公里以上,从来不敢休息,结果临比赛前一周跟腱断裂,躺了三个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大半年的努力全白费了,李春晖那天特意开了三个小时的免费直播,反复跟大家说“跑的久比跑的快重要,不受伤比拿PB(个人最好成绩)重要”,那次直播有十万多人看,后台收到了几百条私信,说自己之前也在盲目加量,幸好看到了直播。
还有一次去高校做分享,有个大学生站起来问他:“春哥,我现在只有一双几百块的跑鞋,会不会被别人笑话?我看好多跑友都穿几千块的鞋,穿便宜鞋是不是跑不快?”李春晖当时就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给大家看,那双鞋他已经穿了快一年,鞋底都磨平了一块,“我小时候在草原上追羊,穿的都是我妈做的布鞋,十几块钱一双,不一样跑到了国家队?跑步这件事,核心是你这个人动起来,不是你身上的装备有多贵,只要鞋合脚舒服,哪怕是几十块的帆布鞋,你一样能跑,没必要为了所谓的‘面子’花冤枉钱。”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把体育搞得太“精英化”“消费主义化”了,好像不买几万块的装备,不跑个马拉松拿个名次,就不配说自己喜欢运动,可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你下班之后在小区跑两圈吹吹风的放松,是周末和朋友爬个山出一身汗的畅快,是退休大爷大妈每天早上打打太极跳跳广场舞的开心,这些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有多高的水平,动起来了,你就已经享受到体育的乐趣了,那些把体育和消费绑定、和身份绑定的说法,本质上就是在偷换概念,剥夺普通人享受运动的权利。
未来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考试项目”,是一辈子的生活方式
现在李春晖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各个社区、中小学做公益跑步课,上个月去呼伦贝尔的一个牧区小学做活动,有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问:“叔叔,我们老师说跑步是为了中考体育拿满分,是不是考满分之后就不用跑了?”他当时听完鼻子一酸,蹲下来跟小女孩说:“跑步不是为了考试呀,你开心的时候可以跑,风会吹着你的脸特别舒服;你受委屈了也可以跑,跑着跑着坏情绪就都没了,跑步是可以陪你一辈子的事,不是考完试就没用了。”
他现在正在筹备明年的“草原迷你马拉松”,不需要报名费,只要喜欢跑步的人都能来,不管你是跑5公里还是半马,不管你跑的多慢,只要完赛就能拿到用牛角做的定制奖牌,跑完还能免费吃手把肉、喝奶茶。“我就想搞个没有门槛的比赛,大家不用比速度,就当来草原玩,跑累了就停下来看看风景,吃点肉,开心最重要。”
那天聊天快结束的时候我问他,现在还会想起当年亚运会领奖台的场景吗?他挠了挠头笑:“偶尔会想,但更多的时候是想今天张磊有没有按计划训练,王大叔的血糖稳不稳定,下个月去牧区送的跑鞋尺码够不够,以前我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升国旗奏国歌,现在我才明白,能让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走出烧麦馆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跑团的成员过来找他,说下周社区的运动会要请他当裁判,他笑着应下来,阳光洒在他脸上,晒出来的高原红格外明显,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这个目标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冠军就能实现的,它靠的是李春晖这样愿意沉下心来做普及的推广者,靠的是张磊、王大叔这样在运动里获得健康的普通人,靠的是每个愿意穿上鞋下楼跑两步的你我,毕竟,最动人的体育,从来都在普通人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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