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省运会青少年组接力赛的短视频，第三棒的小选手接棒时没站稳摔在跑道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他爬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还是咬着牙把棒递到了下一个队友手里，最后整个队拿了倒数第一，评论区里全是夸赞“少年强”“体育精神就该这样”的留言，只有一条评论弱弱地说：“要是真的疼得厉害，其实也可以不用硬撑的。”短短几个字，被几百条回复追着骂“怂”“传播负能量”“不懂什么叫永不言弃”。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了我那个从省短跑队退下来的发小阿远，想起了2008年鸟巢里一瘸一拐走下场的刘翔，想起了去年美网赛场上红着眼收拾球包的张帅，我们好像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都是：站在赛场上就只能往前冲，退就是逃，退就是输，“告退”两个字，从来都是和“失败者”绑定在一起的，可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和事越多，我越觉得：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明明撑不住还要硬扛，敢于坦然告退，才是对自己、对体育最大的尊重。
我见过最坦然的“告退”，来自省队退下来的发小
阿远是我小学同学，从小就是整条街跑得最快的小孩，每次放学我们比赛跑回家，他总能把我甩下半条街，初二那年省队来学校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的爆发力，说这孩子是练100米的好料子，他走那天背着个比人还大的运动包，包里塞了两双钉鞋，站在我家楼下跟我喊：“等我以后拿了全运会金牌，分你一半奖牌挂！”
那之后他只有过年才会回来，每次见他，脚踝上永远贴着厚厚的膏药，冬天穿袜子都费劲，脚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他说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来跑10公里，一天练下来吐个两三次是常事，最疼的时候上楼梯都要扶着墙走，但是一想到全运会的领奖台,就觉得还能再撑撑。
22岁那年是全运会选拔赛，他前一年最好成绩已经跑到了10秒48，只要跑进10秒5就能拿到入场券，我那天特意守着直播看他比赛，他在第三道，起跑反应很快，前50米一直保持领先，最后冲线的时候突然晃了一下，直接栽倒在跑道上，最终成绩停在10秒52，差0.02秒,没能入选。
后来他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他的跟腱已经有了不可逆的磨损，要是再继续高强度训练，最多撑两年，说不定30岁就得坐轮椅，他拿着检查报告在队里纠结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提交了退役申请。
那段时间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可惜了”“再熬一熬说不定就过去了”“怎么这么没出息，一点苦都吃不了”，连他爸妈都劝他，说练了10年就这么放弃，之前的苦不都白吃了？我陪他在烧烤摊喝酒的时候，他把鞋脱下来给我看，脚后跟上的疤一层叠着一层，他红着眼睛跟我说：“我练了10年跑，我比谁都想站在全运会的跑道上，可是我要是真的练到走不了路，后半辈子连陪我爸妈逛公园都做不到，那才是真的白活了。”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告退”这两个字，说出来需要的勇气,一点都不比咬牙坚持少。
赛场上的告退，从来不是失败者的注脚
我还记得2008年刘翔退赛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摔了遥控器，嘴里骂着“太不争气”，那天几乎所有的论坛、报纸都在骂他是逃兵，是“刘跑跑”，他承载了全中国人的期待,却在自家门口的奥运会上转身走下了场。
直到很多年后我们才从纪录片里看到，他当时的跟腱止点炎已经严重到连穿鞋都疼，赛前打了两针封闭，踩起跑器的时候还是疼得浑身发抖，他站在跑道上试了两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撕掉了腿上的号码布，后来他在采访里说：“我已经拼到我能拼的极限了，我没什么对不起谁的。”
现在再回头看，刘翔是中国田径史上第一个直道项目的奥运冠军，他跑赢了无数黑人选手，把黄种人的短跑极限提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就因为两次退赛，他的所有成绩差点被全盘否定，直到去年苏炳添跑出9秒83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送祝福的就是刘翔，大家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欠刘翔一句对不起，他不是逃兵，他只是在身体已经撑不住的时候,选择了放过自己。
还有去年美网赛场上的张帅，当时她和对手的比赛打到第二盘，对手故意把她明显打在界内的球标成出界，裁判不仅不纠正，还偏帮对手罚分，现场的观众也跟着嘘她，张帅站在场上愣了半天，突然红了眼，收拾好球包直接转身离场,连赛后握手都没有。
那天网上骂声一片，说她“输不起”“给中国人丢脸”，说“就算被黑也要打完，这是体育精神”，过了很久张帅才在采访里提到这件事：“我打了20多年网球，我比任何人都想赢，可是那天我站在场上，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我感觉我再站下去，就要崩溃了，如果我硬撑着打完，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拿起网球拍了。”
后来她休息了三个月，调整好状态重新回到赛场，今年澳网她打进了女双八强，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笑着说，要是当时硬撑着打完那场比赛，说不定现在早就退役了，你看，那次“不光彩”的告退，不仅不是认输,反而帮她留住了职业生涯。
我们总觉得站在赛场上就必须拼到最后一秒，哪怕断手断脚也要爬过终点线，才配叫体育精神，可是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不是为了拿奖牌的机器，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未来，比一场比赛的输赢重要一万倍，拼尽全力坚持到底是英雄，看清极限坦然告退,同样值得尊重。
我们都被“坚持到底”的道德绑架太久了
我自己之前也被“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坑过，去年春天我报了城市半程马拉松，之前练了两个多月，本来觉得完赛肯定没问题，跑到15公里的时候，我踩了个小石子扭了脚，当时疼得直冒冷汗，旁边的跑友都给我加油，说“还有6公里就到了，坚持住就是胜利”，我咬着牙一瘸一拐走了1公里,脚肿得连跑鞋都快穿不上了。
当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阿远跟我说的那句话：“不要为了别人的眼光硬撑，你自己的身体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想了想，直接招手拦了路边的收容车，上车的时候志愿者还给我递了瓶功能饮料，我当时还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后来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我是软组织挫伤，还好没继续跑，要是再硬撑个几公里，说不定就是撕脱性骨折，得养小半年，那次我只休息了三周就又能跑步了，要是当时为了那枚完赛奖牌硬撑,说不定我现在都没法站在跑道上。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被“坚持到底”的道德绑架太久了，读书的时候老师说“再熬熬就考上大学了”，工作的时候老板说“996是福报，年轻人多坚持坚持”，跑个步身边人都跟你说“别放弃，马上就到终点了”，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你：累不累？疼不疼？撑不下去的话,要不要停下来歇会？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坚持”两个字付出了没必要的代价：有刚毕业的年轻人为了冲KPI连续熬夜加班，最后脑出血进了ICU；有业余跑友为了完赛马拉松，明明心脏不舒服还硬撑，最后倒在终点线前；甚至还有很多青少年运动员，明明伤得很重，为了不辜负教练和家长的期待硬扛,最后落下终身残疾。
在错误的方向上，坚持不是美德，是愚蠢，告退也不是懦弱，是清醒，是及时止损，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真正的永不言弃，从来不是逼着你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而是你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敢停下来,换个方向重新出发。
告退之后，人生的赛场才刚刚开始
阿远退役之后，没有像其他队友一样去当保安、去考公务员，而是用自己攒的补贴，在家乡开了个青少年田径训练营，他收费很低，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好苗子，直接免学费,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钉鞋。
上次我去他的训练营找他，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跑道上跑，他站在旁边喊动作，喊得比小孩还激动，去年市里的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他带的小孩拿了100米和200米两个冠军，那个14岁的小男孩100米跑了11秒2，比阿远14岁的时候还快，阿远拿着奖牌跟我显摆：“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了，但是这小子说不定可以，我把我这10年踩过的坑、攒的经验都教给他，他要是能站上去，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你看，阿远是从职业赛场上告退了，可是他换了个赛道,反而实现了比自己拿奖更有意义的事。
那些我们熟悉的知名运动员也是一样：姚明从NBA退役之后，没有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而是回来搞CBA改革，推广大众篮球，现在多少县城的小孩有了免费的篮球场，有了专业的篮球教练；李娜退役之后，一直在做青少年网球推广，现在国内打网球的小孩比10年前多了好几倍；王濛从短道速滑队退役之后，开了体育MCN公司，专门签那些没拿到奖牌、找不到工作的退役运动员，帮他们找工作,让他们练了十几年的专业能力不会白费。
我们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只有站在领奖台上那几秒，好像拿不到金牌，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可是他们告退之后才会发现，人生的赛场比职业赛场宽得多：他们可以当教练，可以做体育推广，可以开健身馆，可以当体育老师，把自己这么多年学到的东西，传给更多的人，影响更多的人，这比拿一块奖牌的价值,要大得多。
我之前看过一个退役举重运动员的采访，记者问他，没有拿到奥运金牌，后不后悔？他笑着说：“我练了十几年举重，虽然没拿金牌，但是我练出来的力量、我学会的科学训练方法，都是我自己的，我现在开了个健身工作室，帮很多人纠正了错误的发力动作，帮他们练出了好身体，我觉得这比拿金牌还有成就感。”
是啊，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赛道，也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才算赢，你拼过了，努力过了，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敢于坦然告退，换个方向继续往前走,照样是自己人生里的英雄。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可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鼓吹你拿健康、拿未来去换一场比赛的输赢，它是你在能拼的时候尽全力去拼，是你在撑不住的时候，敢于坦然对自己说：“没关系，我这次先退了。”
告退不是认输，是放过自己，是尊重现实，是留足力气去走更长的路，那些敢于说“告退”的人，从来不是逃兵，他们只是比盲目坚持的人,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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