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去贵州毕节赫章县的一所乡村中学采访,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快两个小时,风里最先飘过来的是新麦的香气,转过山坳就看见一片金晃晃的梯田,梯田边上的操场上,一群晒得黝黑的孩子正绕着跑道跑,跑道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个掉漆的秒表,他就是陈敬开,当地人口里“守着孩子跑步的陈老师”,也是我这次采访要找的“麦田捕手”。
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淌眼泪的瞬间,见过造价上亿的专业训练基地,也见过家长为了给孩子练网球一年砸十几万的排场,但站在那片飘着麦香的操场边时,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这些没有人盯着的田埂边上。
麦浪边的操场,是我守了22年的悬崖边
陈敬开2001年退伍回村当体育老师的时候,学校的“操场”就是一块晒谷用的土场子,边上就是两米多高的田埂陡坡,之前有个孩子下课追跑的时候踩空掉下去,摔断了腿,在家躺了三个多月,最后还是辍学去外地打工了,那时候他刚看完《麦田捕手》,书里说“我就站在那破悬崖的边上,我得从那儿接住每个往悬崖边跑的孩子”,他当时就觉得,自己就得当这个守在悬崖边的人。
“那时候村子里穷,大多家长觉得读书没用,男孩子十五六岁就送去学修车、下工地,女孩子稍微大点就去广东的电子厂打工,好多孩子小学刚毕业就不上了,在村里晃来晃去,一不小心就走了歪路。”陈敬开说,他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劝家长,就发现那些能跑能跳的孩子,要是能练出点成绩去县里、市里拿奖,家长就愿意让孩子接着读书。
2012年的李阿妹就是他在麦地里“捡”回来的第一个孩子,当时13岁的阿妹是学校里跑最快的女孩子,800米能跑2分40秒,比县里的中学生纪录还快3秒,但她爹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拿不出学费,已经收拾好行李要送她去东莞的电子厂,陈敬开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麦地的田埂后面哭,脚边的编织袋里还塞着她平时跑步穿的旧帆布鞋。
当天陈敬开就拎着两斤猪肉去了阿妹家里,跟她爹妈拍了胸脯:“阿妹的学费我出,她今年要是拿不到县里田径赛的冠军,奖金我赔给你们,要是真的不是练体育的料,我给你们家打半年工抵损失。”就这么着,阿妹留了下来,每天早上5点跟着陈敬开沿着麦埂跑,晚上下了自习再练1小时的耐力,当年就拿了毕节市中学生田径赛800米和1500米的双冠,后来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直接回了县中学当体育老师,现在和陈敬开一起带校队。
我采访的时候阿妹就站在陈敬开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要是当年陈老师没在麦地里把我拉回来,我现在可能还在流水线拧螺丝呢,哪有机会站在这里教小朋友跑步。”陈敬开的操场边上,22年里已经换了三茬界碑,旁边的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他站在边上,已经接住了好几个快要滑下悬崖的孩子。
那些被说成“野路子”的孩子,跑起来比风还快
很多人听说陈敬开的训练方式,都嗤之以鼻说他是“野路子”:没有专业的塑胶跑道就带孩子跑田埂,没有力量训练器材就让孩子帮家里扛玉米、拎水桶,农忙的时候直接给队里放假,让孩子先回家帮家里割麦子,训练结束每个孩子发一个煮鸡蛋当补剂,这在专业队看来简直是“不伦不类”。
但陈敬开不在乎,他总说“啥专业不专业的,能让孩子愿意留在学校,能让他们跑出个出路,就是好路子”,13岁的张宇就是他这套“野路子”教出来的好苗子,去年之前,张宇还是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孩子”,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10分钟,下课就满山跑,成绩常年排班级倒数,班主任已经跟他爹妈说了“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送去学修车”,他爹甚至已经联系好了县城的修车铺,打算等他初中毕业就送过去当学徒。
去年春季运动会,张宇报了400米,跑下来甩了第二名快50米,陈敬开掐着秒表都惊了:1分02秒,比学校保持了10年的校纪录还快2秒,当天他就跟着张宇回了家,跟他爹说:“这孩子是练短跑的好料子,留在我这,我保证他至少能上个体校,以后赚的钱不比修车少。”
现在张宇练了一年多,今年去省里参加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拿了400米项目的亚军,文化课成绩也从班级倒数提到了中等,班主任说他现在上课能坐住40分钟了,“练体育把他的性子磨稳了,知道要努力才有回报,学习上也上心了”。
做体育写作这么久,我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乡村孩子玩不起”,也见过不少专业教练嫌弃乡村孩子“基础差、没天赋”,但站在这片操场边我才明白:那些从小在山路上跑着上学、在麦地里帮家里割麦子、能背着半筐玉米走十里山路的孩子,天生就有最棒的耐力和爆发力,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一个能看见他们天赋、愿意拉他们一把的人,所谓的“专业”,从来不是衡量体育的唯一标准,能让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力量,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麦田捕手的愿望:不是每个孩子都要拿金牌,是别掉下去
陈敬开总跟我说,他从来没指望自己带的孩子都能拿奥运冠军,甚至没指望都能拿省冠军,“我当这个捕手,不是要把孩子都往领奖台上推,是要别让他们掉下去”。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22年他一共带过47个孩子,其中有17个本来是要辍学的,现在这些孩子里,有3个进了省队,7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的当了健身教练,有的当兵进了特警队,最差的也初中毕业学了个手艺,没有一个早早辍学混日子的。
2018年毕业的阿凯就是其中一个,他当年练中长跑,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没考上专业队,但是陈敬开硬是逼着他读完了高中,考上了毕节职业技术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现在在贵阳的一家健身工作室当康复师,每个月能赚八千多,去年还给家里盖了新楼房,阿凯每次回来都给陈敬开带护膝,“陈老师当年带我们跑田埂,膝盖落下了风湿,我现在学这个,就能给他治了”。
我问陈敬开会不会觉得遗憾,带了这么多年孩子,没有一个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他摆了摆手笑:“有啥遗憾的?我当年守在这的初衷就不是拿金牌,是不想看着这些孩子十四五岁就出去打工,一辈子困在流水线或者工地上,他们现在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能走正道,就比拿多少块金牌都强。”
这也是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最深刻的一个感受:我们聊起体育的意义,总爱说“更高更快更强”,总爱盯着领奖台上的金牌,但其实体育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价值,是“托底”,对于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来说,体育不是升学的加分项,不是有钱人的消遣,是他们改变人生的另一条路,是把他们从辍学打工的命运里拉出来的那只手,像陈敬开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做的从来不是“造星”的工作,是“托举”的工作,他们守在悬崖边上,把那些差点滑下去的孩子拉回来,给他们多一个选择人生的机会,这比任何金牌的分量都重。
我们的麦田里,需要更多这样的捕手
这两年乡村体育的政策越来越好,去年县里给陈敬开的学校修了200米的塑胶跑道,配了新的杠铃、秒表和训练服,省队的教练每个季度都会过来给他们做指导,阿妹毕业回来之后,校队的规模从之前的12个人涨到了27个,还有隔壁乡的孩子专门跑半个多小时的山路过来跟着他们训练。
我临走的那天下午,刚好赶上校队的训练,孩子们穿着新的蓝白运动服在跑道上跑,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鼓鼓的,旁边的麦浪跟着风一起晃,陈敬开站在跑道边,手里攥着今年刚换的新秒表,阿妹在旁边给孩子记录成绩,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不像话,陈敬开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更多年轻的体育老师愿意过来,“我今年47了,跑不了几年了,得有人接着守着这些孩子,别让他们掉下去”。
其实整个中国的乡村,有无数个这样的“麦田”,有无数个有天赋的孩子在田埂上跑,他们需要的不是多么昂贵的器材,不是多么高端的训练体系,是更多像陈敬开这样的“麦田捕手”,愿意守在悬崖边上,看见他们的光,拉他们一把,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在这些漫着麦香的山村里,在这些基层体育工作者的手里,在孩子们跑起来时亮得发光的眼睛里。
那天我坐车离开的时候,还能看见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的身影,风里的麦香裹着他们的笑声传过来,我突然明白,所谓的麦田捕手,从来不是什么虚构的意象,是每一个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工作者,他们守着一片片麦田,守着一群群奔跑的孩子,接住了一个又一个本来可能滑向悬崖的人生,而这些被接住的孩子,未来也会变成新的捕手,守着更多的孩子跑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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