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杭州拱墅区的一个社区球场看球，正赶上他们一年一度的“邻里杯”篮球赛决赛，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抱着娃的宝妈，有拎着菜篮子刚买菜回来的阿姨，还有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喊加油的声音比我之前去看CBA季前赛还响，站在裁判席旁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裁判服、晒得皮肤黝黑、拿着个大喇叭喊“防守注意动作别伤人”的男人，就是杨选，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告诉我，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35岁中年男人，已经在这个球场“折腾”了整整10年，把一个大家随便凑数的野球场,做成了登上央视频的民间篮球IP。
少年时的一口“闷气”，成了他和篮球绑定的起点
杨选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还带点“赌气”的成分。 他高二那年，学校办班级篮球赛，他是班级队的主力后卫，打决赛那天飘着点小雨，最后3秒他们班还落后1分，杨选抢断之后快攻突破，过了两个人上篮命中，刚和队友抱在一起庆祝，裁判的哨子就响了：走步违例，进球无效，他们班输了。 那个裁判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和杨选之前因为抢球场闹过矛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个球根本没走步，杨选冲上去跟他争，对方斜着眼撂了一句：“我是裁判我说了算，你不服就别来打。”那天杨选把球衣摔在操场的积水里，蹲在看台下面哭了半个小时，回家之后他爸没劝他，就说了一句话：“要是你觉得不公平，就自己去做制定规则、维护规则的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句话他记了快20年。 我后来跟很多业余篮球爱好者聊过，几乎每个人都有过在野球场被“吹偏哨”、被排挤、因为水平差被嫌弃的经历，大部分人要么忍了，要么慢慢就不去打球了，很少有人会像杨选一样，把这口气变成了改变的动力，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公平公正，但这种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奥运赛场的，它要落到每一个普通球场、每一场业余比赛里，才是真的有意义，杨选后来做的所有事，本质上都是在践行少年时的那个念头：要让每个来打球的普通人,都能被公平对待。
攒局10年，他把“野球班子”做成了固定联赛
2013年杨选大学毕业，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回迁小区租了房子，小区门口有个水泥地的篮球场，平时打球的都是周边的住户：开网约车的司机、送快递的小哥、退休的大爷、放假的学生，大家打球都是随便凑波，打输了就下，经常因为一个犯规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手打架，有时候吵到一半大家散伙，好好的球场就空了。 那时候杨选刚工作，下班早，就主动站出来当免费裁判，一开始大家都笑他：“大家都是随便玩，你搞这么正式干嘛？”他也不生气，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球场，把场地上的石子、烟头扫干净，自己掏腰包买冰饮，赢的那波每个人一瓶，打了3个月野球，杨选觉得光凑波打没意思，就拉了个微信群，号召大家报名打联赛，一开始只有4支球队32个人，冠军奖品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3箱冰啤酒，还有拼多多9块9包邮的塑料金牌。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过家家一样的联赛，一办就是10年。 今年38岁的张哥是最早的一批球员，他是开网约车的，之前每天跑完8小时车就跟朋友去吃烧烤喝啤酒，不到12点不回家，老婆跟他闹了好几次离婚，说他一点都不顾家，2016年他接客路过球场，看到有人打球就过来凑了一波，杨选看他内线打得好，主动邀他入队，现在张哥酒早就戒了，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每天跑完车就来球场报到，回家还陪儿子写作业，去年他带着10岁的儿子参加联赛新增的亲子篮球赛，拿了冠军，他儿子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是篮球场上最帅的人。” 还有14岁的浩浩，之前沉迷打网络游戏，放假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体重飙到了160斤，他妈妈特意找到杨选，让他带浩浩打球，一开始浩浩打得差，跑两步就喘，队友都不愿意跟他组队，杨选就每次打球都特意叫上他，抽周末的时间给他开小灶教运球投篮，现在浩浩已经是联赛U14组的主力后卫，体重减了30斤，期末考试成绩还进步了20多名，浩浩妈妈特意给杨选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杨梅，红着眼圈说：“杨哥，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现在杨选的“邻里杯”已经有16支注册球队、200多个固定球员，小到12岁的初中生，大到62岁的退休大爷，都能在联赛里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民间体育的印象就是“瞎玩”，觉得没必要搞什么规则、什么制度，但其实恰恰是这些看似多余的规则，给了普通人安全感和归属感，大家来打球不只是为了赢，更是为了被认真对待，为了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官方的体育赛事是给顶尖运动员准备的，但是像杨选搞的这种社区联赛，才是给我们普通人准备的,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落脚点。
登上央视频的“草根赛事”，藏着最动人的体育烟火气
去年第9届“邻里杯”决赛的时候，队里一个做短视频的球员拍了62岁的王大爷投进三分的视频，发在抖音上一夜之间涨了300多万播放，很多网友在下面评论：“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我也好想有个这样的小区球场”，后来央视频的浙江栏目组找到了杨选，说要直播他们的决赛。 杨选那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场地，拉横幅，找社区借椅子，还特意请了社区医院的医生来当志愿者，防止有人受伤，决赛那天来了200多观众，周边卖冰粉的、卖烤肠的小贩都特意推着车过来，场边热闹得像赶大集，那场决赛打了加时，最后是住在旁边小区的“快递队”1分险胜，领奖的时候几个快递小哥抱着定制的奖杯哭，说：“我们平时送快递爬楼爬得要死，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领奖台上，还有100多万人在线看我们打球。” 那天场边还有个拄拐的年轻人叫小李，之前打比赛的时候摔断了腿，特意拄着拐过来当观众，他跟我说：“我之前觉得打球就是打发时间，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等我腿好了，我还要回来打。” 后来这场决赛的直播总观看量破了120万，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主动找过来，给他们赞助球衣和球鞋，今年的联赛冠军奖金都有5000块了，很多人说杨选这下火了，要赚钱了，但他转头就把赞助商给的钱全投进了联赛里，给青少年组的孩子买了训练装备，给中老年组的球员统一买了意外险。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搞体育IP，要发展体育产业，动不动就砸几千万请明星、办高端赛事，但其实最有生命力的IP，从来都不是砸钱砸出来的，是从普通人的生活里长出来的，大家喜欢看NBA、喜欢看世界杯，但是那些离我们太远了，我们更想看到的是身边的快递小哥、网约车司机、退休大爷在球场上发光的样子，是我们自己也能上场打两局的赛事,这才是属于中国人的体育烟火气。
“折腾”10年没赚过一分钱，他说这是最值得的事
这10年杨选遇到的困难说起来一箩筐，一开始物业不让他办比赛，说占场地还容易出事，他跑了一个月居委会，写了满满3页的保证书，说每次比赛之后他负责打扫卫生，所有球员都统一买意外险，出了安全问题他全部负责，才拿到了场地使用权，还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他本来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个月工资不算高，每年办比赛还要贴进去好几千，一开始他老婆也跟他吵，说“你天天搞这个，能当饭吃吗？能养家吗？” 直到去年决赛那天，他老婆跟着去了现场，看到那么多人过来拉着杨选的手说谢谢，看到浩浩的妈妈特意给杨选送杨梅，看到62岁的王大爷投进三分的时候全场喊“大爷牛X”，她才终于理解了杨选做的事，现在还主动帮他统计报名信息、做记分牌、当后勤。 去年刚毕业的小周是联赛的新球员，他刚来杭州找工作的时候，租住在这个小区，没朋友，每天下班就待在出租房里刷手机，觉得这个城市冷冰冰的没有归属感，后来他看到球场有人打球，就穿着拖鞋过来凑数，杨选看他没球衣，就给他借了一件，打完球还请他喝了冰可乐，后来小周找到工作之后，主动当联赛的志愿者，每次比赛都提前一个小时过来布置场地，他跟我说：“我刚来杭州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过客，是这个球场，是杨哥，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城市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见过很多身价百万的赛事运营商，见过很多拿过金牌的运动员，但是杨选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他没有赚过一分钱，甚至还要贴钱贴时间，但是他做的事情，比很多耗资千万的赛事都有意义，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金牌，也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连接人，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添点光，让大家在疲惫的工作之后，有个地方能释放压力，有一群朋友能一起疯一起闹，我们的国家有太多的球场，有太多喜欢运动的人，缺的就是杨选这样的“摆渡人”，把那些喜欢运动的人聚到一起，把冷冰冰的球场,变成有温度的社区。
现在杨选的“邻里杯”已经办了第10届，他的愿望也越来越大：接下来他想把周边3个街道的球队都拉进来，还要搞专门的女子组、中老年组、青少年组，甚至还想搞个社区运动会，把乒乓球、羽毛球、广场舞都加进来，他跟我说：“我小时候因为一场不公平的比赛，难受了好几天，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我有机会，一定让所有喜欢打球的人，都能被公平对待，都能开开心心的打球，现在我做到了，我还想让更多人享受到这个快乐。” 其实我们身边有很多像杨选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体育明星，也没有多么伟大的理想，但是他们用自己的一点热，把体育的光带到了我们的生活里，比起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这些在基层默默付出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因为只有当体育真的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才真的算得上是体育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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