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被人叫“小红粉”是2004年的夏天,那年我10岁,扎着奶奶给我编的红头绳,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蹲在我家14寸的黑白电视前,对着屏幕里的中国女排姑娘喊加油喊得脸通红,我爸叼着扇子靠在门框上笑:“这丫头简直是中国女排的专属小红粉,比我这个老球迷还投入。”
这个称呼一跟就是20年,从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到现在30岁还会为女排赢球哭到擤鼻涕的成年人,体育成了我人生里最滚烫的注脚,也让我慢慢读懂了“赢”这个字,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这一种写法。
那个把西瓜勺攥弯的夏天,我第一次懂了“不服输”三个字怎么写
2004年雅典奥运会女排决赛那天,我家的空调刚好坏了,38度的天,老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妈刚从菜市场拎回来半个沙瓤西瓜,5毛钱一斤,冰在井水里镇了一下午,我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
前两局中国女排0-2落后俄罗斯,第二局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我手里的西瓜勺“咔哒”一声就弯了,眼泪吧嗒吧嗒往西瓜瓤里掉,抽抽搭搭跟我爸说“她们是不是要输了”,我爸蹲下来给我擦眼泪,指着屏幕里正在擦汗的冯坤说:“你看姑娘们脸上有泄气的样子吗?球还没打完,就不算输。”
我至今都记得后面三局的每一个细节:第三局女排咬着牙追到25:20扳回一局的时候,我把西瓜碗放在地上跳着喊,脚不小心踩翻了碗,红瓤西瓜流了一地;第四局打到23平的时候,我攥着我爸的手,手心的汗把他的T恤都打湿了;第五局最后一个扣球落地,解说员喊出“赢了!中国女排是奥运冠军!”的时候,我爸一把把我举过头顶,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扒着我家窗户喊“是不是赢了!我家电视没信号急死我了!”
那天晚上整个家属院都飘着啤酒和烧烤的香味,我爸带着我挨家挨户串门,逢人就说“我家小红粉刚才喊加油喊得比谁都大”,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女排精神”,只知道那天之后,我跑800米再也没有中途放弃过,之前我体育差到什么程度?800米测试永远跑倒数第二,每次跑到半圈就岔气,蹲在路边喘得像个破风箱,那天之后我再跑不动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爸说的“球没打完就不算输”,咬着牙慢慢挪也得挪到终点,小升初体育考试的时候,我800米跑了3分20秒,拿了满分,站在终点线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要是女排姑娘们看见,肯定也会夸我对吧。
那时候我以为体育的魅力就是“赢”,就是拿金牌,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听国歌响起,直到后来我自己站在马拉松的跑道上,才发现我错了。
跑了40分钟才拿到的纪念奖牌,比任何金牌都沉
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时候,我刚毕业参加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新媒体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KPI压得我喘不过气,连续三个月绩效考核排部门倒数,有次被领导骂完,我坐在公司楼梯间哭,甚至订了回老家的火车票,想着干脆辞职算了。
也是那段时间,女排打巴西的1/4决赛,我躲在公司的小隔间里偷偷摸鱼看直播,办公室里另外三个球迷同事挤在我旁边,我们关了灯捂着嘴不敢喊,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抱着哭,旁边的实习生小朋友站在门口懵了,问我们“不就是赢了一场球吗?至于哭成这样吗?”
是啊,至于吗?那天晚上我下班绕着公司旁边的公园走了三圈,风一吹突然就醒了:女排时隔12年重新拿奥运冠军,中间那么难都熬过来了,我这点工作上的挫折算什么?第二天我就把回老家的火车票退了,报了个城市迷你马拉松,5公里,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像女排姑娘们一样,把自己觉得熬不过去的坎儿跨过去。
比赛那天是11月,风特别大,我穿了件粉色的运动服,刚跑了1公里就岔气,疼得我蹲在路边直冒冷汗,觉得自己肯定跑不完了,这时候一个穿中国女排外套的大叔从我旁边跑过去,又退回来递给我一瓶水:“小姑娘第一次跑吧?别着急,咱们不拿名次,能跑到终点就算赢,我每次跑不动就想想女排姑娘们救球摔得胳膊腿都是伤还继续跑,这点疼算啥啊。”
我就跟着他后面,跑一会儿走一会儿,最后花了42分钟才冲到终点,志愿者给我挂纪念奖牌的时候,我突然就哭了,那枚奖牌不是金子做的,甚至连银都不是,就是个塑料镀铜的玩意儿,我却揣在包里揣了好多年,现在还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每次工作遇到坎儿我就摸一摸它。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不是所有的“赢”都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不是所有的“第一”才有意义,你800米比上次快了10秒是赢,你跑5公里哪怕走都走到了终点是赢,你被领导骂了之后没有辞职反而改了三版方案最后通过了,也是赢,体育从来不是给天才准备的,它是给每一个不服输的普通人准备的,它告诉你:只要你还在往前跑,就不算输。
我见过那么多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才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后来我干脆辞了互联网的工作,转行做了体育内容的创作者,专门写普通人的体育故事,这几年我采访过不下100个和体育打交道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拿过世界冠军,甚至连专业队的门都没进过,但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52岁的张阿姨,她3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女儿给她平板里下了2004年和2016年的女排决赛,她躺在病床上看,看一遍哭一遍,出院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报了个游泳班。
刚开始的时候她连下水都不敢,伤口疼得抬不起胳膊,游5米就得歇半天,她就给自己定目标,每天多游1米,游了3年,去年她参加了省里的业余游泳比赛,拿了50-55岁年龄组的100米蛙泳第三名,我采访她的时候,她给我看她们游泳队的照片,十几个和她一样的乳腺癌病友,都穿粉色的泳衣,每个人胳膊上都贴了个中国女排的纹身贴,她笑着说:“我们这群人都是女排的小红粉,每次比赛都贴这个,觉得姑娘们给我们加油呢,得了癌症怎么了?我们照样能活得开开心心的,照样能拿奖牌。”
还有个96年的小伙子,之前是省队的排球运动员,训练的时候受了伤,没法再打专业比赛,就回了老家的县城中学当体育老师,自己掏腰包买了护具、排球,在学校的水泥地上组建了一支女子排球队,队员都是留守儿童,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1岁,很多孩子刚入队的时候连排球都没摸过。
水泥地没有缓冲,孩子们训练的时候摔得腿上都是疤,从来没人喊疼,去年他们队去参加市里的中学生排球联赛,一路打到决赛,最后输给了市里的重点中学队,拿了亚军,孩子们下场之后抱着他哭,他说:“哭啥啊?咱们从水泥地打出来的,能拿亚军已经赢了,以后咱们接着练,明年拿冠军。”他跟我说,他小时候也是女排的小红粉,就是看了2004年的决赛才想打排球的,现在他想把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传给更多山里的孩子。
我之前也觉得,体育是属于运动员的,是属于领奖台的,是属于那些有天赋的人的,直到我见了张阿姨,见了这个小伙子,见了每天晚上在公园夜跑的上班族,见了周末在篮球场打半场的大爷,见了带着孩子在广场上踢毽子的妈妈,我才懂: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有多么专业的技能,不需要拿多少奖牌,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感受到了快乐,感受到了往前冲的力量,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内核。
做了20年小红粉,我终于懂了体育最动人的是什么
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我带我5岁的小侄女去现场看女排的比赛,她扎着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红头绳,穿了件粉色的小裙子,喊加油喊得比我还大声,我哥站在旁边笑,说“这是咱们家第二代小红粉了”。
那天女排赢了比赛,我牵着小侄女的手走出场馆,风一吹,她头上的红头绳飘起来,我突然就想起2004年的那个夏天,我爸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走在家属院的路灯下,跟我说“你看,只要不服输,就没有赢不了的球”。
这两年我发现大家看体育比赛的心态变了:以前我们盯着金牌数算,谁没拿金牌就要被骂,现在我们会为苏炳添跑第六鼓掌,会为输给对手的乒乓球运动员加油,会为拼到最后一分钟却没有拿到奖牌的运动员落泪,我们终于不再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
是啊,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夺冠,是你0-2落后的时候还敢咬着牙追分,是你摔得浑身是伤还敢爬起来继续跑,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拿不了冠军,还是愿意站在跑道上拼尽全力,这份不服输的韧劲儿,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我做了20年的小红粉,体育给我的远不止那些激动人心的夺冠瞬间,更多的是面对生活的勇气:是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想起女排姑娘们熬到凌晨的训练,就有了改完最后一版方案的力气;是我跑步跑不动的时候,想起张阿姨游5米都要歇半天还能拿奖牌,就有了再跑100米的勇气;是我遇到坎儿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想起那些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人,就知道自己还能再撑一撑。
现在我每次去学校做分享,都会跟小朋友们说:不一定非要当冠军才厉害,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米,你这次考试比上次多考了5分,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数我们有多少块金牌,不是为了比谁更厉害,是为了让我们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能多一点站起来的勇气,能知道哪怕现在落后,只要你还在往前跑,就有赢的可能。
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做自己生活里的“小红粉”,永远热血,永远不服输,永远敢往前跑,毕竟,人生的赛场那么长,只要你还没停下,就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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