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城北的人工草皮踢野球,我被一个穿冰岛10号西古德森球衣的金发小伙子虐到怀疑人生——我这边刚叉着腰喘到肺要炸,人家已经沿着边路冲了三个来回,最后一脚搓射挂了上角,连我们队的业余门将都懒得做动作,摊着手跟我们笑:“没办法,这哥们说自己是冰岛2队的边缘替补”,我当时一口运动饮料差点喷出来:啥?冰岛2队的人来踢中国的民间野球场?这不是降维打击吗?
休息的时候凑过去聊天才知道,小伙子叫埃里克,是浙大的交换生,学海洋生物学,他口中的“冰岛2队”也不是我们想象中正经的国家队二线阵容,而是冰岛国内足球体系里,除了正牌国家队23人名单之外的第二梯队储备,他表哥是这支队伍的中场替补,本职是雷克雅未克的中学体育老师,那件印着10号的球衣就是上次冰岛2队踢北欧友谊赛的时候,表哥送给他的,埃里克自己是雷克雅未克当地一家业余俱乐部的球员,每周固定训练4次,周末踢冰岛国内的业余联赛,算下来也属于冰岛2队的后备人才库,这次来中国交换,找不到固定的训练队,才来野球场凑数。
那天踢完球我们一起去路边吃烧烤,冰啤酒碰杯的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念叨了这么多年的“冰岛2队能踢赢国足”的传说,原来不是什么段子,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足球体系里的现实。
你以为的“冰岛2队”,其实是人家足球金字塔的“腰部承重墙”
很多人对冰岛2队的印象还停留在“一群牙医、木匠凑出来的业余队”,甚至觉得他们能赢球全靠运气,但那天跟埃里克聊完我才发现,我们对“业余球员”的定义,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埃里克说,冰岛全国人口只有36万,但是注册足球运动员有2.3万人,相当于每16个冰岛人里就有1个注册球员,其中职业球员只有不到200人,剩下的全是半职业和业余球员,所谓的冰岛2队,就是从这2万多注册球员里,除了正牌国家队之外选出来的最强23人,这支队伍里确实有很多人有本职工作:门将是当地医院的牙科护士,边锋是三文鱼加工厂的质检员,后腰是程序员,中卫是木匠,但人家的“业余”是“不把踢球当唯一职业”,不是“没接受过专业训练”。
我之前查过数据,冰岛从2000年开始砸钱搞基础足球建设,36万人口的国家,建了179个标准足球场、128个小型室内足球场,哪怕是北极圈附近的小镇,都有恒温的室内球场,所有18岁以下的孩子踢球全免费,而且教球的教练最少都是欧足联B证起步,埃里克说他6岁开始踢球,启蒙教练就是个持有欧足联A证的牙医,每周带他们练3次,教练的培训费政府补贴一半,考个欧足联B证只需要花大概合人民币7000块钱,只要你愿意教小孩踢球,政府还会给你发补贴,现在冰岛平均每800人就有一个持有欧足联B证以上的教练,这个比例是中国的100多倍。
2018年冰岛2队去踢欧洲国家联赛D级比赛,赢了安道尔、平了哈萨克斯坦,最后差一分升组,当时那支队伍里只有3个是在欧洲主流联赛踢球的职业球员,剩下的全是半职业,但是他们的配合、脚法、体能,完全是正规军的水平,埃里克说,冰岛的球员不管是职业还是业余,从6岁开始接受的训练体系都是一样的,所以哪怕是二队的球员,拉出来跟欧洲小国家的正牌国家队踢,也完全不落下风,我那天在球场上也见识到了:埃里克的停球、传球、跑位,比我们队里踢了10年野球的老球痞稳多了,任意球一脚就能踢到死角,人家这“业余”的水平,真的比我们很多半职业球员还高。
从冰岛2队的故事,我想起我们小区球场的“钉子户”张叔
那天跟埃里克分开之后,我骑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空地,看到张叔正带着几个小孩颠球,突然就有点感慨,张叔是我们小区门口超市的老板,年轻时候是市体校的足球运动员,后来受伤退了,开了个小超市,最近3年一直在免费带小区里的小孩踢球。
一开始他带小孩在小区的公共球场踢,但是广场舞的阿姨们嫌他们占地方,闹了好几次,后来张叔跟物业谈,每个月自己掏200块钱,租了小区门口一块100多平的空地,自己花钱买了围栏和小球门,给小孩当临时球场,张叔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考个教练证,现在教小孩的东西都是年轻时候在体校学的,去年他带了个10岁的小孩,颠球能颠1000多个,区里的足校来选人,看上了这个小孩,但是一年学费要8万,小孩爸妈是工地的工人,掏不起这个钱,最后只能放弃,张叔说起这事的时候还在叹气:“这孩子要是生在冰岛,说不定能进2队呢。”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中国的足球注册人口,满打满算也就8万多人,其中青少年注册球员还不到3万,相当于每5万个中国人里才有1个注册球员,这个基数跟冰岛的每16人1个注册球员比,差了3000多倍,而且我们的小孩想要踢球,门槛太高了:首先是场地,我家附近3公里内只有2个公共足球场,踢两个小时要350块钱,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踢不起;其次是教练,现在考个中国足协的D级教练证都要花好几千,而且名额还抢不到,很多基层的青训教练连正规的培训都没接受过;最重要的是,大部分家长根本不愿意让孩子踢球,觉得踢足球没前途,不如好好学习考大学,最后就导致踢球的小孩越来越少,基础盘越来越薄。
我之前也跟着骂过国足,觉得14亿人怎么就选不出11个会踢球的,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骂国足根本没用,我们的足球基础就摆在这,几万注册球员里选出来的国家队,踢不过人家2万注册球员里选出来的二队,太正常了,人家的冰岛2队是从2万多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球员里捞出来的,我们的国家队是从几万注册球员里选的,这里面还有很多是混日子的,你说怎么比?
别拿“人口多”当优越感,冰岛2队给我们的启发从来不是“抄作业”
网上总有很多人说,冰岛人口太少了,我们学不了,14亿人还怕选不出几个踢球的?但足球从来不是比总人口,是比足球人口,比有多少人真的愿意下场踢球,比有多少小孩能毫无门槛的接触到足球。
我从来不觉得冰岛的足球模式是完美的,也不觉得冰岛2队来了就一定能赢国足,但是人家的逻辑太值得我们学了:不搞急功近利的政绩工程,先把最基础的东西做好,多建球场,多培养教练,让小孩愿意踢球、能踢得起球,注册球员多了,别说是国家队,就是二队三队的水平自然就上去了,而我们之前搞了这么多年足球,钱砸了不少,但是大部分都砸到了职业联赛的泡沫里,真正用到基层青训、用到球场建设上的钱,少得可怜。
埃里克跟我说,他来中国半年,印象最深的就是,不管是学校还是小区,很少能看到小孩在踢球,大部分小孩放学了要么去上补习班,要么在家玩手机,他在浙大读书,学校的足球场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的,因为很多学生觉得踢球太累,不如打游戏,他说在冰岛,小孩放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球场踢球,周末家长都会带着孩子去看比赛,足球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什么用来拿成绩的工具。
那天烧烤的最后,埃里克跟我说,他明年交换期满了就要回冰岛,到时候可能会入选冰岛2队,踢北欧的友谊赛,他说希望下次来中国的时候,能跟中国的民间足球队踢一场,不用是职业队,就是一帮喜欢踢球的人凑的队就行,我当时笑着答应了,但是心里有点发酸: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中国2队”啊?不是那种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职业二线队,是一帮有本职工作、但是从小接受过正规训练、真心喜欢足球的普通人凑的队,不用跟别人比,只要能痛痛快快的踢球就行。
其实我们真的不用神话冰岛2队,他们不是什么足球奇迹,只是人家把足球该做的基础工作都做到位了而已,什么时候我们小区的张叔不用自己掏钱租空地给小孩踢球,什么时候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掏几万块钱学费就能去足校练球,什么时候我们身边的球场越来越多、收费越来越便宜,我们不用羡慕人家的冰岛2队,我们自己的二队、三队水平自然就上去了,足球从来没有什么捷径,你把功夫花在基础上,成绩自然会给你回报,这个道理,冰岛人懂,我们也该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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