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哈尔滨,零下26度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中央大街的冰灯刚亮起来,我裹着厚羽绒服正准备去吃锅包肉,就看见街角站着个穿莫斯科中央陆军球衣的外国小伙子,举着个冻得都快关机的手机,鼻子通红,脚边还放着半根没吃完的马迭尔冰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我走近才认出来是之前认识的俄罗斯留学生阿廖沙,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抬头看见是我,才兴奋地喊:“快看!俄罗斯杯决赛!点球大战!”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国家赛事,原来离我们的生活这么近。
从苏联杯到俄罗斯杯:刻进三代人记忆里的传承
阿廖沙拉我进了旁边的肯德基暖和,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给我讲,俄罗斯杯的历史其实远不止1992年苏联解体之后的这三十多年,往前数,苏联时期的苏联杯就是所有俄罗斯球迷共同的记忆,1992年俄罗斯足协接手之后,才正式改名为俄罗斯杯,是俄罗斯足坛唯一的全国性淘汰制杯赛,地位相当于中国的足协杯、英格兰的足总杯,除了大家最熟悉的足球俄罗斯杯之外,俄罗斯还有冰球、排球等多个项目的“俄罗斯杯”赛事,其中足球和冰球的俄罗斯杯关注度最高,几乎是每个俄罗斯家庭每年必看的体育赛事。
阿廖沙说他们家三代人都是俄罗斯杯的忠实观众,爷爷是老火车头队球迷,家里有个刷着蓝漆的铁盒子,里面攒着从1962年到现在的所有苏联杯、俄罗斯杯的现场门票根,还有泛黄的赛事手册、球员签名的明信片,最老的一张门票是1962年苏联杯决赛的,当时爷爷才21岁,坐了12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圣彼得堡去莫斯科看球,火车上没座位,他站了一路,揣在怀里的黑面包都冻硬了,但是看到火车头2比1赢下冠军的时候,他说觉得一切都值了,后来阿廖沙的爸爸出生,爷爷每年都会带爸爸去看俄罗斯杯的现场,阿廖沙10岁那年,爸爸第一次带他去看俄罗斯杯的半决赛,是圣彼得堡泽尼特对莫斯科斯巴达,那天圣彼得堡下着大雪,球场里坐了五万多人,大家一起唱队歌,雪落在脸上都没人擦,阿廖沙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泽尼特的死忠。
我当时挺感慨的,我们常说体育赛事的传承,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就是爷爷带着爸爸,爸爸带着儿子,祖孙三代坐在同一个球场里,为同一个进球欢呼,这种刻进生活里的记忆,才是一个赛事真正的生命力,很多时候我们讨论一个赛事办得好不好,不用看它拿了多少国际奖项,不用看它的商业价值有多高,只要看有没有普通家庭愿意把看这个赛事当成每年的固定仪式,就够了。
不是豪门的专属秀场:业余球员也能和俄超球星同场竞技
很多人对杯赛的印象都是职业豪门的舞台,但俄罗斯杯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真的把“全民参与”做到了极致,俄罗斯杯的赛制规定,只要是在俄罗斯足协注册的业余球队、地区联赛球队、甚至企业、学校的球队,只要通过地区资格赛,都能打进正赛,和俄超、俄甲的职业球队同场竞技,而且足协为了鼓励业余球队参赛,还会给进入正赛的业余球队补贴差旅费、场地费,哪怕你是远在西伯利亚的小球队,去莫斯科踢比赛的机票钱足协全出。
这些年俄罗斯杯爆出来的冷门数不胜数:2018年,第五级别联赛的业余球队“秋明工人队”2比1淘汰了俄超球队乌法,成了当年俄罗斯体育圈最大的新闻;2020年,一家来自西伯利亚的伐木企业队,一路淘汰了两支俄乙球队,打进了正赛第二轮,最后和俄甲球队踢成1比2,差一点就再爆冷门,阿廖沙也给我讲了他上学时候的亲身经历,2021年他在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上学,是校足球队的后卫,他们校队是圣彼得堡当地业余联赛的中游队伍,本来大家都觉得职业赛事离自己很远,结果当年学校帮他们报了俄罗斯杯的资格赛,他们一路赢了3场,淘汰了另外3支业余队,居然打进了正赛第一轮,对手是俄甲的奥伦堡加索维克队。
“那场比赛我们全队都快疯了,”阿廖沙说起这段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们学校当天组织了2000多学生去现场加油,还有人专门做了横幅,上面写着‘数学系学霸要进俄甲队的球’——我们的前锋是数学系的学霸,平时绩点3.9,踢球是业余爱好,脚法特别好,那场比赛我们踢得特别拼,我防守的时候被对方的前锋撞得肩膀都青了,下半场那个学霸前锋一脚远射打在门柱上,差一点就破门,全场都炸了,最后我们0比2输了,但是退场的时候,对方的职业球员都过来和我们握手,说我们踢得比很多俄乙的球队都好,还给我们送了签名球衣,那个学霸前锋后来把那场比赛穿的球鞋裱起来挂在宿舍里,说这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比拿了数学竞赛金奖还开心。”
我当时听完这段特别有感触,我自己也是个业余足球爱好者,平时周末也会和朋友去踢野球,我们偶尔也会开玩笑说要是能和国足踢一场就好了,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天方夜谭,对比下来,俄罗斯杯的这种赛制真的给了所有普通球迷一个触碰到职业足球的机会,哪怕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普通的上班族,只要你热爱足球,就有机会站在正规的球场上,和你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职业球员同场竞技,这种“人人都能参与”的氛围,才是足球这项运动最本来的样子,我们国家的足协杯其实也开放了业余球队参赛的通道,但不管是补贴力度还是宣传力度,其实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要是哪天我们的业余校队也能有机会和中超球队踢一场,我想咱们的草根足球氛围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制裁之下的坚守:俄罗斯杯早已不止是足球赛事
2022年之后,俄罗斯的各级国家队、俱乐部都被欧足联、国际足联禁赛,不能参加欧冠、欧联、世界杯、欧洲杯这些国际赛事,很多人都以为俄罗斯足球会就此消沉,但没想到的是,俄罗斯杯的关注度反而越来越高,根据俄罗斯足协的数据,2023年俄罗斯杯的全国收视率比2021年涨了37%,现场观赛人数也涨了29%,很多之前只看欧冠的球迷,现在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本土的俄罗斯杯上。
阿廖沙说,去年的俄罗斯杯决赛,莫斯科中央陆军对阵莫斯科斯巴达,是关注度最高的莫斯科德比,他身边所有在华的俄罗斯留学生都在找地方看球,他们凑了8个人,在哈尔滨桥东街的一个小酒馆里看直播,酒馆的老板也是个老球迷,知道他们在看俄罗斯杯,特意给他们免了啤酒钱,还搬了个大投影出来给他们看,最后中央陆军点球大战赢了,他们一群人在酒馆里唱喀秋莎,旁边几桌看中超的中国球迷也跟着鼓掌,还给他们送了烤串。
“很多人说我们现在踢不了国际赛事,足球不行了,”阿廖沙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认真,“但我们觉得不是,足球不是只有欧冠和世界杯,我们自己的赛事,我们自己的球队,我们自己人支持,就够了,俄罗斯杯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早就不止是一场足球比赛了,每次看比赛的时候,我都觉得和国内的家人朋友离得特别近,他们在莫斯科的球场里欢呼,我在哈尔滨的小酒馆里欢呼,我们看的是同一场球,心情是一样的。”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常说体育和政治无关,但其实体育永远和普通人的情感、和民族的凝聚力绑定在一起,当外界把你排除在国际舞台之外的时候,本土的赛事就成了所有人的精神寄托,大家通过看同一场球,支持同一个球队,把所有人的情绪拧成一股绳,这种力量是别的东西代替不了的,俄罗斯杯现在承载的,早就不是一个足球赛事的功能,它是所有俄罗斯人的情感纽带,是他们向外界证明“我们的足球还在,我们的体育精神还在”的一个符号,这种在困境里的坚守,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体现。
跨越国界的热爱:俄罗斯杯成了中俄球迷交流的新纽带
这两年随着中俄体育交流年的推进,俄罗斯杯也不再只是俄罗斯人的赛事,越来越多的中国球迷也开始关注它,甚至还有中国的业余球队受邀参加俄罗斯杯的相关交流活动。
我有个朋友叫大刘,是哈尔滨一支业余足球队的队长,踢了10年野球,去年他跟着球队去符拉迪沃斯托克参加俄罗斯杯外围赛的交流环节,和当地的一支企业队踢了一场友谊赛,最后他们1比3输了,但是赛后对方的球员请他们吃红菜汤、喝格瓦斯,还互换了球衣,大刘说,对方的队长是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从小就看俄罗斯杯,特别喜欢中国文化,还会说几句中文,两个人聊了一晚上足球,现在还经常在微信上聊天,每次俄罗斯杯有重要比赛,两个人都会互相发消息讨论战术。
“我之前从来没看过俄罗斯杯,去了俄罗斯之后才知道这个赛事这么有意思,”大刘回来之后跟我说,“现在我每个周末都会看俄罗斯杯的集锦,我们队里好多队友也跟着我看,大家现在都能叫出好多俄超球员的名字,上个月我们队还和在哈尔滨的俄罗斯留学生队踢了一场友谊赛,大家聊起俄罗斯杯都特别有共同话题,踢完球一起去吃烧烤,一点隔阂都没有。”
我自己最近也刷到过不少抖音上的俄罗斯杯集锦,底下的评论里有不少中国球迷的留言,有人说“这比赛节奏比我想象的快多了”,有人说“这个球踢得真漂亮,以后要多看看”,你看,体育真的是最好的民间外交方式,不用讲什么大道理,不用扯什么复杂的国际关系,只要大家都热爱同一项运动,喜欢看同一个赛事,就能轻轻松松成为朋友,俄罗斯杯现在就成了这样一个纽带,把中俄两国的普通球迷连在了一起,大家隔着国界,隔着语言,但是对着同一个进球欢呼的时候,心情是完全一样的。
前几天阿廖沙给我发消息,说他今年7月就要毕业了,回俄罗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现场看新赛季俄罗斯杯的揭幕战,还要给我带一件泽尼特的签名球衣,我跟他说,等年底俄罗斯杯决赛的时候,我还在哈尔滨的那个小酒馆等他,我请他吃铁锅炖,我们一起看球。
其实我之前总觉得,像俄罗斯杯这种其他国家的本土赛事,离我们的生活特别远,但是认识了阿廖沙和大刘之后才发现,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受国界的限制,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就是藏在普通球迷的生活里,藏在祖孙三代的门票盒里,藏在业余球员裱起来的球鞋里,藏在不同国家的球迷碰杯的啤酒里,俄罗斯杯流淌了这么多年,流淌的从来都不只是球员的汗水,更是所有普通人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这种热爱,能跨越冰雪,跨越国界,跨越所有的隔阂,这才是它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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