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湘西龙山县的乡村做体育公益调研,在海拔1200米的红岩村小学第一次见到林知夏的时候,一群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围着她抢手里的篮球,嘴里脆生生喊的不是“林老师”,是“老师女女”,她笑着拍开递到眼前的半颗野板栗,露出脸颊上两个浅酒窝,跟我解释:“刚来时才22岁,比高年级的孩子大不了几岁,村里长辈喊我小名‘女女’,小孩们听多了就混着喊,喊了18年,现在我自己听着都比本名亲。”
在红岩村待的半个月,我跟着她上了一周体育课,和女篮的姑娘们挤在食堂吃了好几次酸萝卜炒腊肉,临走前我翻了她攒了整整6个纸箱的旧相册,里面晒得黑红的姑娘们笑着举着奖牌、举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举着自己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新手机,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站着笑眼弯弯的林知夏,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聊体育总盯着奥运领奖台的高光,可林知夏和这群姑娘的故事,才是中国体育最接地气、也最动人的注脚。
第一次上体育课,女孩们都躲在树后面扯裙子
2005年林知夏刚到红岩村小学的时候,整个学校的体育器材只有两个掉皮的橡胶篮球、一根磨起毛的拔河绳,还有个摔得凹进去的铅球,所谓的操场就是煤渣铺的空地,一跑起来满脸灰,下完雨就是半脚泥。 她备的第一节课是50米短跑加趣味游戏,站在操场上吹完哨,来了二十多个男生,女孩一个都没见着,她绕着学校找了一圈,才发现十几个姑娘都躲在教学楼后面的大樟树底下,有的扯着自己的碎花裙子角抠,有的攥着书包带低头不说话,问半天,才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声说:“我妈说姑娘家跑跑跳跳的,不像样子,晒黑了将来找不到婆家。” 那天她站在树底下给姑娘们讲了半小时“跑跳不会嫁不出去”,还是没人敢动,直到一周后的体育课,一个叫向小燕的10岁姑娘跑了两步突然蹲在地上哭,脸白得像纸,林知夏以为她摔了,拉起来才知道是来了例假,没人教过她这是正常生理现象,也没人给她买卫生巾,她怕被同学笑,硬撑着来上课,跑了两步疼得受不住。 那天林知夏骑着摩托车跑了20多公里山路去镇上的超市,用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书包卫生巾,还有几本带插画的生理卫生科普书,回学校之后把五六年级的女孩都叫到办公室,关着门给她们讲生理知识,讲经期怎么运动、怎么保护自己,末了每个人塞了两包卫生巾,叮嘱她们“要是不好意思跟爸妈要钱,就来找我要”。 我在村里的时候碰到过现在已经是村小体育老师的向小燕,她翻出自己小学时候的日记本给我看,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老师女女跟我说,女孩子不是生来就要做饭喂猪带弟弟的,我也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去山外面的地方看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有资格选自己想做的事。” 说真的,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讨论“女性参与体育的阻碍”,以前总觉得是场馆不够、资金不够,直到见了红岩村的姑娘们才明白,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外部条件,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偏见:他们从女孩小时候就告诉她“你不该动、你不该抢、你就该安安静静待着”,相当于提前把她们的脚捆住了,还反过来问“你怎么不会跑啊?”
攒了三年矿泉水瓶,我给姑娘们凑出了第一支女篮队
林知夏刚提出要组建乡村女篮队的时候,全学校没人支持,校长说“咱们村小连数学老师都不够,哪有精力搞这个”,家长们更是堵在学校门口骂,说“一个女老师整天带一群姑娘疯跑,将来没人要你负责啊”。 她没争辩,转头就自己干,那时候她每个月工资才1200块,扣掉500块生活费,剩下的全拿来买篮球、护具、运动鞋,平时学生喝完的矿泉水瓶、快递盒子她都攒起来,周末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的废品站卖,一斤纸壳8毛钱,一个矿泉水瓶5分钱,她攒了整整三年,加上大学同学捐的钱,凑够了8套运动服、12个训练用球,挑了8个喜欢跑跳的姑娘,红岩村第一支女子篮球队就算成了,队长就是向小燕。 我听向小燕说,那时候她们训练连个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就把竹筐钉在老樟树的树干上当篮筐,煤渣地摔一跤就是满腿的血印子,姑娘们连碘伏都舍不得用,拍拍灰就爬起来接着练,第一次去县里打比赛的时候,她们连统一的运动鞋都穿不起,有的穿哥哥剩的解放鞋,有的穿妈妈纳的布鞋,别的学校的队伍笑她们是“丐帮篮球队”,结果这群姑娘拼了整整四场,拿了全县亚军,领奖的时候全队人抱着奖杯站在操场上哭,哭完了把奖杯塞给林知夏,齐声喊“老师女女我们做到了”。 最搞笑的是当初骂林知夏最凶的那个家长,他家姑娘一开始被他拽回家喂猪,不让来训练,结果姑娘偷跑出来练了半年,以前三天两头感冒要吃药,现在身体壮得能背50斤猪草走两公里不喘气,一年省了好几百医药费,后来那个家长背着半扇腊猪腿到学校找林知夏,红着脸道歉:“林老师我以前不懂事,以后我家丫头你随便带,她要是敢偷懒我帮你揍她。” 我那时候跟林知夏聊天,问她那时候受了那么多委屈,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我看着姑娘们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飘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就觉得啥委屈都不算事,有些人觉得女孩练体育没用,可我知道,她们在球场上敢跟人抢篮板,将来在生活里就敢抢自己想要的机会;她们摔了跤能自己爬起来,将来遇到难事儿就不会随便垮。” 真的,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最公平的东西,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力量,投一个球就有一个球的经验,它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就给你打折,也不会因为你出身大山就不给你回报,你流的每滴汗,都算数。
那些跑起来的女孩,都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现在林知夏带过的女篮姑娘,已经有37个走出了大山,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健身教练,有的当了户外向导,每一个逢年过节回村,第一件事就是来学校找“老师女女”,陪她打半场球。 向小燕是第一个走出去又回来的,2012年她靠篮球特长被县一中特招,后来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2020年毕业的时候,长沙有个中学开了8000块的月薪挖她,她想都没想就回了红岩村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和林知夏一起带女篮队,我问她为啥回来,她指了指操场上跑着的小姑娘们说:“我小时候是老师女女给了我跑的机会,现在我想给更多妹妹们这个机会,去年我们队里有个小姑娘,她爸妈要她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供弟弟,我带着她去省里打比赛拿了短跑铜牌,县里给了两万块奖金,她拿着钱跟她爸妈说‘我自己能赚学费,我要读高中读大学’,你看,这就是体育的底气。” 还有个叫田甜的姑娘,小时候因为脸上有块胎记,特别自卑,上课都不敢抬头回答问题,进了女篮队之后林知夏让她练中锋,抢篮板的时候她个子高力气大,经常把男队员都撞得站不稳,后来她拿了湖南省中学生运动会的女篮MVP,现在在长沙当健身教练,每个月能赚一万多,自己付了个小户型的首付,上次回来的时候她特意化了淡妆,胎记露在外面,笑起来特别自信,她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丑,没人喜欢,现在我觉得我有肌肉的小腿、能扛动20公斤杠铃的胳膊,比啥都好看,谁爱说啥说啥,我自己舒服最重要”。 还有个叫石桂的姑娘,以前是队里的短跑主力,现在在张家界当户外向导,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发自己爬山、攀岩的视频,现在有十多万粉丝,去年还拿了湖南省户外攀岩比赛的女子组冠军,她上次回村给林知夏带了个新的哨子,说“老师女女,以前你吹哨喊我们跑,现在我带着更多人看我们大山里的风景,我没给你丢人”。 我翻林知夏的手机,里面全是姑娘们给她发的消息,有的说“老师女女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买了个羽绒服”,有的说“老师女女我谈恋爱了,下次带回来给你看看”,还有的说“老师女女我怀孕了,等娃出生了认你当干妈”,林知夏笑着跟我说:“我这辈子没结婚没生小孩,可这些姑娘都是我的孩子,你看她们现在都活成了自己的靠山,我这18年,值了。”
体育给女孩的礼物,从来不止奖牌
现在红岩村小学的操场已经翻新成了塑胶跑道,有了标准的篮球架,还有县里的企业赞助了统一的队服和运动鞋,女篮队已经有24个姑娘了,最小的才8岁,去年她们去市里打比赛,拿了全市小学组女篮冠军,领奖的时候姑娘们把林知夏推到C位,对着镜头齐声喊“老师女女最棒”,把旁边的裁判都看红了眼。 我临走前的那天下午,刚好赶上女篮队训练,林知夏站在边上吹哨,看着姑娘们在球场上跑,她跟我说,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问,普通女孩练体育有什么用?又当不了奥运冠军,还累得慌,晒黑了还不好看,每次看到这种话她都觉得可笑:“谁规定练体育就必须当冠军?我们家姑娘练了体育,不会因为别人说两句‘女孩要有女孩样’就缩手缩脚,不会遇到点事就哭鼻子找别人帮忙,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全拴在老公孩子身上,她们知道自己有手有脚有力气,想要啥自己就能去挣,这比多少奖牌都有用。” 说真的,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太多为了成绩拼到满身伤的人,可林知夏和这群大山里的姑娘,是我见过对“体育意义”最好的诠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住的光,尤其是那些曾经被忽略、被定义、被要求“不该跑不该跳”的女孩,当她们在球场上跑起来、在跑道上冲起来、在攀岩墙上爬起来的时候,她们拿到的从来不止是一块奖牌,是敢选择的底气、敢争取的勇气、不怕输的韧性,是知道“我的人生我说了算”的自由。 那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姑娘们拉着林知夏上场打球,她脱了外套冲上去抢篮板,动作利落得还像18年前刚到村里的22岁姑娘,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姑娘们围着她喊“老师女女加油”,她笑着投进一个三分,整个操场都是掌声和笑声,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突然觉得,“老师女女”这四个字哪里是个称呼啊,它是这群姑娘人生里的第一束光,告诉她们: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赢,可以去过你想要的任何人生。 而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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