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北京马拉松的参赛包领取现场,我看着发小阿凯攥着印着自己名字的号码簿,嘴咧得快到耳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皮肤黝黑、肌肉线条明显的小伙子,和去年年初爬三楼都要扶着栏杆喘三分钟的互联网运营联系起来,一年半以前他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还坐在我家沙发上唉声叹气,说中度脂肪肝、转氨酶偏高,医生警告他再熬下去说不定35岁就要心梗,我当时随口劝他“不行就下楼跑两步”,没想到他就这么直直掉进了马拉松的“坑”,到现在都没爬出来,还拉着我也跳了半只脚进来。
这一年多跟着他蹭跑团活动、去赛场当拉拉队,我见过太多和他一样“入坑”的普通人,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天赋异禀的运动员的,是领奖台、金牌和世界纪录的,直到跟着他们泡得久了才明白:对我们这些每天被KPI、房租、人情世故推着走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竞技场,而是藏在生活里的解药。
最开始入坑,纯粹是想“治病”
阿凯最开始跑步的样子,说狼狈都是夸他,3月初的杭州还带着倒春寒,他穿了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围着小区跑了不到1公里就蹲在路边咳得眼泪都出来,路过的阿姨以为他被人欺负了,停下来递了半瓶热水,他掏出手机给我发语音,声音都发颤:“我真的跑不动,要不还是算了吧。” 那时候他的生活状态差到了极点:每天996到凌晨1点才下班,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到3点,周末连床都不下,外卖盒堆得脚边都是,175的身高体重直逼170斤,爬三层楼要歇两次,上次公司组织爬香山,他刚到半山腰就头晕眼花,被同事架着下来的。 真正让他狠下心坚持的,是楼下跑团的李阿姨,那天他蹲路边咳的时候,李阿姨刚跑完5公里路过,知道他是因为身体差才开始跑步,直接把他拉进了跑团的微信群:“小伙子别着急,我们刚开始跑的时候还不如你呢,明天晚上7点楼下集合,我们带你慢跑。” 那个跑团说出来一点都不“高大上”:20多个人里,有开网约车每天跑12小时的张哥,有刚生完娃一年想减肥的95后妈妈小冉,有退休之后在家没事干的李阿姨王叔,还有两个上初中的小孩,是被爸妈硬拉过来治近视的,大家根本不卷配速,也没人比谁的跑鞋贵,每次跑之前先唠10分钟家常:张哥说今天拉了个乘客给了他好评,小冉说今天娃终于愿意自己吃饭了,李阿姨给大家带自己蒸的玉米,说跑完刚好垫肚子。 阿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那天,用了22分钟,跑完直接蹲在路边吐了,张哥给他递了瓶提前冰好的盐水,笑着拍他的背:“不错啊小伙子,我第一次跑3公里花了半小时,还在家躺了两天。”那天晚上跑团的人凑在小区门口的便民超市喝冰豆浆,老板跟他们熟,给所有人打八折,阿凯攥着纸杯喝着甜丝丝的豆浆,突然觉得好久都没这么轻松过了。 我那时候还笑他,说你这哪是跑步,你这是找了个搭子唠嗑,他当时没反驳,后来跑了三个月去复查,脂肪肝已经从重度转到了轻度,转氨酶指标全降到了正常范围,他把体检报告拍给我看,说:“你说的不对,我这不仅是找了搭子,我是把自己的命捡回来了半条。”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多人对大众体育有误解,总觉得要跑得多快、练得多壮才叫运动,根本不是,对我们这些久坐了十几年、连路都很少走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先给你的,是久违的“对身体的掌控感”,你在公司被老板骂,被KPI追着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要算着;你在家里被家长催婚催娃,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好像人生的每一步都不受自己控制,但是跑步的时候不一样:你想跑快就跑快,想慢走就慢走,你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说了算,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有力,身上的赘肉慢慢变少,爬楼梯不喘了,颈椎不疼了,这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跑着跑着,我发现这“坑”里藏着太多没见过的温柔
阿凯第一次参加半程马拉松,是去年11月的建德半马,我跟着去当拉拉队,在18公里的补给点等他,眼睁睁看着他跑过来的时候腿已经瘸了,左脚的袜子磨破了,脚后跟流的血把跑鞋鞋跟都染红了,我刚要冲上去扶他,旁边一个穿紫色运动服的大姐已经蹲了下去,从自己的腰包掏出碘伏和创可贴,三下五除二就给他包扎好了,还塞给他一根能量胶:“小伙子别着急,剩下3公里慢慢跑,我在你旁边陪着你。”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大姐是隔壁城市跑团的,那天也是第一次来建德跑马,和阿凯根本不认识,阿凯说当时他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姐递创可贴的时候,他突然就觉得不疼了,最后咬着牙跟着大姐跑到了终点,完赛时间2小时17分,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了10分钟。 这种“陌生人的善意”,是跑马的人最常碰到的事,跑团的张哥今年去跑天津马拉松,30公里的时候碰到一个大学生腿抽筋,蹲在路边站不起来,张哥停下来给他按了10分钟腿,等他缓过来之后俩人一起慢悠悠往终点走,路上张哥给大学生讲自己开网约车碰到的趣事,大学生给张哥讲自己学校里的事,最后俩人手牵着手冲的线,现在还经常约着一起跑线上赛,张哥说他开网约车开了8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乘客,大家都戴着面具,说话都要过三遍脑子,但是跑马的时候不一样,大家都没有身份,不管你是老板还是打工的,是学生还是退休老人,跑不动了旁边的人都会给你喊加油,水喝完了有人给你递,不用想有没有利益纠葛,不用怕说错话得罪人,这种松弛感,在平时的生活里太难找了。 还有跑团的李阿姨,今年62岁,儿子一家定居在加拿大,前两年老伴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家,总是闷闷不乐,甚至去医院查出来轻度抑郁,医生让她多出去走走,她才加入了跑团,现在的李阿姨完全像变了个人,每次去参加马拉松都要穿自己绣了牡丹花的运动服,头盔上还别着孙女送她的小发卡,去年她去跑千岛湖马拉松,把完赛奖牌拍了照发给远在加拿大的孙女,孙女在视频里喊“奶奶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奶奶一样跑马拉松”,李阿姨挂了视频就哭了,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以前都是为了老公为了儿子活,现在掉进跑步的“坑”里,才算是为自己活了一次。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内核是竞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分个第一第二,但是跟着这些跑马的普通人待久了我才发现,对掉进大众体育这个“坑”体育的内核反而是“联结”:它把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生活轨迹的人凑到一起,你们不用找共同话题,只要聊最近练了多少公里、哪双跑鞋穿着舒服、最近哪个比赛开始报名了,就能聊得热热闹闹;它打破了现代人的社交孤岛,不用你费劲心思维护关系,只要你站在跑道上,你就有无数个“战友”。
掉进“坑”里才懂,所谓的“极限”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
今年4月的郑州马拉松,是阿凯第一次跑全程马拉松,我在终点等了他4个半小时,才看到他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整张脸白得像纸,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他挂奖牌,他腿抖得站都站不住,接过奖牌直接蹲在地上哭了。 他后来跟我说,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疼,路边的收容车就停在他旁边,志愿者不停喊“跑不动的可以上车”,他当时真的想放弃了,结果旁边一个戴假肢的跑者超过他的时候,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兄弟,再撑撑!终点有冰可乐!” 阿凯说他当时看着那个人装着假肢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迈,突然就觉得自己这点疼不算什么,咬着牙走跑结合,愣是把剩下的7公里扛下来了。“我以前觉得全马是神仙才能跑的,我连1公里都跑不动,怎么可能跑完42公里?但是真的冲线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哪有什么不可能啊,都是我自己给自己设的限。” 这种“打破极限”的感觉,是每个掉进体育“坑”的人都有过的体验,跑团里有个19岁的小孩小宇,最开始来跑步的时候200斤,跑200米就要停下来喘5分钟,学校体测1000米从来没及格过,老师都劝他不要勉强,现在半年过去,他已经瘦到了160斤,上个月刚跑完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完赛的时候他爸妈特意请假来终点等他,他妈抱着他哭,说自己儿子以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居然能拿完赛奖牌了,还有刚生完娃的小冉,以前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现在不仅能跑半马,还练起了力量举,上个月在健身房硬拉拉到了80公斤,她笑着说:“以前我总觉得女的生完娃就垮了,现在才知道,我才30岁,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呢。” 其实我们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不行”: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你体育不行,就别耽误学习了;工作的时候领导说你能力不行,这个项目你别碰了;甚至你想尝试点新东西,身边人都劝你“别折腾了,你不是那块料”,很多人活了二三十年,早就给自己的人生画了个圈,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根本不敢踏出舒适区半步,但是掉进体育的“坑”你就会发现,所谓的极限,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画的一条线而已,你多迈一步,那条线就往后退一点,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不会骗你,你流的每一滴汗、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实实在在地给你回报,比职场上的画饼、感情里的承诺靠谱一万倍。
这个“坑”我打算一辈子待着,也劝你早点跳进来
我以前也觉得跑步是件特别枯燥的事,浪费时间又累,有那个时间我躺着刷会短视频不好吗?但是今年年初我因为长期写稿熬夜,颈椎疼到抬不起胳膊,去医院扎了半个月针灸都没用,阿凯硬拉着我每周跟着跑团跑两次3公里,跑了不到一个月,颈椎疼的毛病居然好了大半,以前写稿卡文的时候我能坐在电脑前抓耳挠腮两三个小时,现在出去跑两圈,吹吹风,思路一下就通了。 现在我也算是半个掉进跑步“坑”的人了,虽然还没敢报名马拉松,但是每周三次3公里已经成了习惯,跟着跑团的人一起唠唠嗑跑跑步,比我在家躺一天放松多了。 我知道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找解压的方式:有人去酒吧喝到凌晨,有人花几万块钱买奢侈品,有人刷短视频刷到天昏地暗,但是你慢慢就会发现,这些快乐都是暂时的,酒醒了之后该有的压力一点都不会少,奢侈品买回家新鲜两天就腻了,短视频刷完之后只会觉得更空虚,只有运动带来的快乐是长久的:你跑完步之后浑身通透的爽感,你完成一个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目标的成就感,你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归属感,这些东西,是任何娱乐方式都给不了你的。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是国家队的事,是拿奥运金牌的事,其实根本不是,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我们每一个愿意掉进体育“坑”的普通人:是下班之后小区里夜跑的身影,是周末球场上跑跳的孩子,是公园里跳广场舞打门球的老人,是每一个把运动当成生活方式的人。 上周北马开赛的时候,我在终点等阿凯,看着一个个跑者冲过终点线:有穿西装跑的打工人,有穿汉服的小姑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和阿凯一样的普通人,他们脸上都挂着汗,但是眼睛都亮得吓人,阿凯冲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我,说下个月要报名上马,以后每年都要跑4个马拉松,跑到60岁还要跑。 我看着他手里的完赛奖牌,突然就觉得:掉进马拉松这个“坑”,真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平淡琐碎的生活里,捡到的最棒的礼物,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更多的人都能跳进来,你不一定非要跑马拉松,去打打羽毛球,去游游泳,哪怕每天下楼散半个小时步都行,你会发现,体育给你的惊喜,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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