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赶CBA季后赛的稿子到三点,手机突然弹出来发小阿凯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加一张模糊的照片:“回来了?”照片里是我老家县城中心那个老塑胶球场,围栏刷了新的天蓝色,地面的塑胶被太阳晒得发亮,篮球架换了新的钢化玻璃篮板,但是篮筐还和我十年前临走的时候一样,挂着半圈磨得发乌的篮网,我盯着那张图愣了三分钟,给老板发了个调休申请,第二天一早就买了回老家的高铁。 写作五年,写过总决赛压哨绝杀的热血,写过冬奥会夺冠的荣耀,写过马拉松赛道上盲人跑者的故事,却好像从来没写过我人生里最开始让我爱上体育的地方,等我站在球场边的时候,风裹着夏天傍晚的杨树毛子飘到脸上,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我真的回去了。
那块被踩得发黏的球场,藏着我整个青春的体育梦
我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十八线小县城,2008年奥运会之后才建了这第一块像样的塑胶篮球场,那时候我刚上初二,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一百二十块的橡胶篮球,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直接往球场跑,那时候夏天三十七八度,塑胶被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粘鞋底,光着脚跑两步都烫得跳脚,我们还是舍不得走。
那时候一起打球的有大刘,比我们大三岁,初中毕业就跟着他爸跑货运,每天收车了就来球场,永远穿他爸的劳保胶鞋,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鞋飞出去过三次,我们笑了他整整一个夏天,那时候我们没有专业的队服,就买那种十块钱一件的白T恤,用马克笔在背后写号码,我写的是23,大刘写的是11,那时候总吹牛说以后要打进CBA,要去现场看姚明打球。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学了新闻,毕业真的做了体育记者,去了CBA的现场,跑过NBA中国赛,见了好多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球星,却把那个120块的篮球,丢在了老家的储物间里,一放就是十年,这十年我总觉得,野球场上的瞎打不算体育,只有几万观众的呐喊,聚光灯下的绝杀,金牌挂在脖子上的重量,才配叫体育,我采访过的球员动辄几百万的合同,写过的赛事赞助商冠名费都过亿,我慢慢觉得体育是个很高贵的东西,要有钱买门票,有钱买装备,有钱请私教,才能算得上“玩体育”,直到我站在这块翻新的球场边,听见大刘喊我的名字:“哎!23号!愣着干啥!过来打球!”我才反应过来,我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
回去了才知道,最动人的体育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大刘现在壮了不少,肚子有点凸,穿着洗得发白的11号球衣,还是当年我们凑钱一起印的,背后的号码都磨得看不清了,他旁边站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的是我当年丢在家里的那件23号旧球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小胳膊小腿,是他儿子小宇,还有以前的体育老师王老师,头发全白了,膝盖上贴着个止疼膏药,手里拿着个塑料哨子,正带着十几个小孩在练运球。
我过去和王老师打招呼,王老师笑着拍我肩膀:“哦呦,这不是当年天天逃课来打球的小周吗?现在成大记者了啊。”我才知道,王老师退休之后,就义务来球场当免费的篮球教练,带的都是县城里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住,天天在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王老师就一个个去家里喊,说免费教他们打球,不要钱,只要愿意来就行,去年他带的队去市里参加小学生篮球赛,拿了第三名,回来的时候整个县城的人都在路口接他们。
队里有个小孩叫浩浩,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有点不利索,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是三分投的特别准,上次比赛最后三十秒,就是他投进了个绝杀三分,才拿了第三名,我看着浩浩在场上跑,虽然跑不快,但是每次拿到球的时候眼睛特别亮,死死盯着篮筐,投进了之后整个场边的小孩都喊他“浩哥”,他笑得露出两个小虎牙,骄傲得不行。
那天下午我和他们打了一下午球,穿的是我带来的一千多块的专业篮球鞋,投了十几个球都没进,大刘给我传球,扯着嗓子喊:“底角!你以前最准的地方!忘了?”我站在底角那个位置,十年前我放暑假就在那练了整整两个月,投进过不少决定输赢的球,我抬手一投,球“唰”的一下空心入网,篮网翻起来的声音,和我十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打完球我们去旁边的烧烤摊吃串,大刘说他现在跑货运,每天跑三四百公里,回来不管多累,只要不下雨就来球场打半小时,“跑一天车浑身疼,打半小时球,什么累都没了。”王老师喝了口冰啤酒,说:“我带这些小孩,也不指望他们能当职业运动员,就是想让他们有个好身体,遇到事了能有个发泄的地方,别天天抱着手机玩,玩的肩颈都坏了,再说了,打球打多了,人也开朗,遇到事也不会钻牛角尖。”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我上周写的一篇稿子,讨论中国体育的群众基础差,说大家都不爱运动,说体育产业发展不起来,我那时候还在文章里说,要多建专业场馆,要多搞职业赛事,要多宣传明星运动员,但是那天坐在烧烤摊的塑料板凳上,闻着烤串的烟味,听着旁边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我突然觉得我之前写的那些东西,都飘在天上,没有落地,什么是群众基础?这就是啊,不是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的观众,是这些每天吃完饭就往球场跑的普通人,是王老师带的这些连专业球鞋都穿不起的小孩,是大刘这种跑了一天货还要打半小时球的货车司机,是这些把体育当成生活的人,而不是把体育当成生意的人。
“回去了”不是倒退,是找到我们热爱体育的初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CBA的退役球员,他说他现在退役了,就在家附近的社区球场义务教小孩打球,他说他小时候在东北的野球场打球,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球都冻硬了,他还是每天去打,那时候没有篮球架,就找个木板钉在墙上当篮板,那时候的快乐,比现在拿了总冠军奖金的时候还多,我那时候还不太懂,现在我懂了。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金牌,是破纪录,是站在世界的最高领奖台上让国歌响起,但是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是给每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愿意投个篮,愿意出一身汗,你就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
这几年总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健身卡一年几千块,羽毛球拍一副几千块,滑雪板一套几万块,普通人玩不起,但是我在老家的球场上,看到那些小孩,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拍的是几十块钱的橡胶篮球,一样打的满头大汗,一样笑的特别开心,小宇穿的是我那件旧球衣,洗的都起球了,他说这是“战神的球衣”,穿着打球特别厉害,浩浩的球鞋是他奶奶给他缝的,鞋底磨破了补了个补丁,他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还是跑的特别起劲。
什么是奢侈品?几万块的滑雪板是奢侈品吗?几十万的高尔夫球杆是奢侈品吗?不是,愿意出门动一动的勇气,愿意花时间在球场上挥洒的热爱,才是最珍贵的东西,我之前总觉得我做体育内容,就要写最顶尖的赛事,最厉害的运动员,才能体现我的专业度,但是回去了才知道,那些最普通的人的体育故事,才最有力量,我之前写过一个马拉松跑者,五十多岁了,每天跑十公里,跑了十年,他说他以前有高血压,跑步之后身体好了,还认识了一帮跑友,每天一起跑,特别开心,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个故事不够有爆点,现在我才知道,这种故事才是最应该被写的。
别等“想回去了”,才想起你丢下的热爱
我从老家回来之后,把我之前堆在墙角的那个篮球找出来了,充了气,擦干净,每周三下班之后,就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打球,那个球场也不大,地面有的地方还坑坑洼洼的,一起打球的有程序员,有外卖小哥,有退休的大爷,还有放学的中学生,大家水平都不高,打起来也没什么战术,就是瞎打,但是每次打完球,大家一起坐在球场边喝冰可乐,聊工作,聊生活,特别开心,我们还组了个队,叫“下班快乐队”,上个月参加了社区的篮球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输了32分,但是大家一点都不难过,赛后一起去吃火锅,说下次再来,争取下次输20分就行。
我现在写稿子的时候,也会多写一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写社区的联赛,写小区里的广场舞队,写公园里面打太极的大爷,写夜跑的年轻人,我越来越觉得,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你下班之后去跑两圈的放松,是你周末和朋友打一下午球的快乐,是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服输的那股劲。
我之前总听人说,“等我有钱了就去健身”“等我有空了就去打球”,但是其实哪里需要等啊?你现在下楼,跑两圈,投两个篮,你就已经在享受体育了,我们总说要“回去”,要回到以前的快乐,但是其实不需要回到以前的地方,只要你愿意捡起你丢下的热爱,你随时都能“回去”。
那天在老家的球场上,我看着小宇抱着那个我当年买的120块的篮球,追着其他小孩跑,风把他的球衣吹起来,背后的23号虽然磨得看不清了,但是还是特别显眼,我突然就想起我当年抱着这个篮球,在这个球场上跑的时候,也是这么开心,那时候我也没有专业的装备,也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体育相关的工作,就是单纯的喜欢打球,喜欢出汗,喜欢和朋友在一起的感觉。
回去了,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赛场的奢侈品,它属于每个愿意热爱它的普通人,不管你走了多远,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回到那个让你最初爱上体育的地方,随时都能回到那个纯粹的,快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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