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柏林出差,周末特意抽了半天去逛著名的墙公园跳蚤市场,风裹着烤香肠的香味往领子里钻,路边的摊位上摆着旧唱片、东德时期的马克硬币、掉色的柏林熊摆件,我蹲在一个白胡子老头的摊位前翻旧足球周边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压在玻璃下面的橘色球票。
票面上印着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侧面像,下方是手写的“1978年威廉皮克杯第三轮 茨维考汽车厂VS卡尔蔡司耶拿”,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是印刷的字迹还清晰得很,老头抬头看我盯着球票看,伸出手指敲了敲票面上的男人头像:“这是威廉·皮克,我们东德的第一任总统,那时候我们的足协杯,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一张泛黄的橘色球票,串起半个世纪前的足球记忆
老头叫克劳斯,今年72岁,年轻的时候是茨维考汽车厂的钳工,这张球票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去看威廉皮克杯的门票,他揣在钱包里揣了快50年。“我16岁那年,我爸是厂队的替补后卫,那天他第一次进大名单,特意给我也买了票,我们坐厂里包的大巴去的球场,全车人都扛着啤酒桶,唱着我们自己编的球迷歌,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之前对威廉皮克杯的了解,只停留在足球史资料里的只言片语:它是东德时期的官方足协杯,1949年和东德同时诞生,以第一任总统威廉·皮克的名字命名,1990年两德统一之后正式停办,前后一共举办了41届,但在克劳斯的描述里,这个已经消失了33年的杯赛,根本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历史名词,是他整个青年时代最亮的光。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多盼着威廉皮克杯开打,每年3月份预选赛一开,整个东德都疯了。”克劳斯给我递了一瓶摊位上放的柠檬汽水,坐在小马扎上给我讲,“不管你是顶级联赛的职业队,还是村里农民凑的队,还是工厂里工人组的队,还是中学生的校队,只要你能凑齐11个人,交10马克的报名费,就能报名参赛,我们厂那时候光是选拔赛就踢了一个月,各个车间都组队,赢了的才能代表厂里去打正赛,那时候我们车间为了练球,每天下班都在厂后面的煤渣场踢到天全黑,鞋钉里卡的煤渣能倒出来小半斤。”
我之前总觉得,足球的“全民参与”是现在商业化时代才炒出来的概念,什么“草根足球”“社区足球”都是营销出来的噱头,但听克劳斯讲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半个世纪前的威廉皮克杯,早就把“足球属于普通人”这件事做到了极致:没有转播费分成,没有天价奖金,冠军队的奖品就是一尊复刻的威廉皮克半身铜像,再给每个队员发一张免费的度假券,但是全东德1700万人,几乎所有人都愿意为这个杯赛疯狂。
威廉皮克杯,是东德普通人的“专属狂欢节”
现在很多人聊起东德足球,总喜欢带着刻板印象,说那是“计划体制下的产物”,说球员都是国家培养的,没有自由,但在克劳斯的记忆里,威廉皮克杯的温度,是现在任何商业化赛事都比不了的。
“那时候的球票才50芬尼一张,相当于我半天的工资,厂里每个季度都会把免费球票当奖励发给优秀工人,我爸那时候连续三个月拿到劳动模范,攒了五张球票,我爷爷我奶奶我妈我还有他自己,全家一起去看球。”克劳斯说,那时候看球根本没有什么VIP座,大家都挤在露天看台上,口袋里装着家里带的黑麦面包、腌黄瓜,还有东德自产的啤酒,不管你是厂长还是车间工人,不管你是大学教授还是种地的农民,挤在一块看球的时候,大家都只有一个身份:自己主队的球迷。
他给我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1975年的时候,他们邻村的农民队打进了第二轮,碰到了当时东德顶级联赛的强队德累斯顿迪纳摩,那场比赛全村人都坐着拖拉机去看球,拖拉机把球场外面的路堵了两公里,最后农民队虽然0比2输了,但是德累斯顿的球员赛后主动过来和农民队的球员握手,还把自己的球衣送给了他们,“那个农民队的前锋是个养牛的,那件球衣他挂在家里的牛棚上面挂了十年,说比他娶媳妇的新衣服还宝贝。”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我爸年轻时候的事,我爸以前是我们老家化肥厂的工人,厂里也有足球队,每年市里的厂矿联赛开打,整个厂子都放假去球场加油,我爸那时候踢前锋,进了球厂里就给他发两袋洗衣粉、一条毛巾,他能高兴半个月,后来化肥厂倒闭了,那个土球场也改成了停车场,我爸现在只能周末和老工友去公园的野球场踢两脚,有时候还被保安赶,我以前总觉得是我们这代人长大了,足球的味道变了,现在才明白,变的不是足球,是我们离“普通人的足球”越来越远了。
现在我们看五大联赛,看中超,满眼都是天价转会费、千万年薪、明星球员的花边新闻,连足协杯的比赛,低级别球队碰到豪门,大家都觉得是“走过场”,没人会真的觉得一支业余队能赢职业队,但是在威廉皮克杯的历史上,这样的故事每年都在发生。
1978年的雨战,是克劳斯一家这辈子最骄傲的回忆
克劳斯手里那张1978年的球票,就是所有“以弱胜强”故事里,他最难忘的一个。
“那年我爸他们厂队一路打进了第三轮,抽到的对手是卡尔蔡司耶拿,你知道那支队有多厉害吗?那两年他们刚打了欧洲优胜者杯的决赛,是全东德最好的球队之一,我们厂队的队员都是什么人?有钳工、焊工、食堂的大厨,还有个是厂里的会计,白天要上班做账,下班才能练球,连个正经教练都没有,我们都觉得肯定要输个0比5。”
那场比赛赶上东德深秋的暴雨,球场的泥地陷得能没过脚踝,职业球员的技术根本发挥不出来,克劳斯的爸爸作为替补后卫下半场登场,愣是把对方的主力前锋防得一脚射门都没有,90分钟踢成0比0,加时赛也没进球,最后拖到点球大战,厂队的门将扑出了两个点球,5比4赢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几千个我们厂的工人都冲进场里,把球员扛在肩膀上往天上抛,我爸的工服都被扯破了,浑身都是泥,但是他笑得嘴都合不上。”克劳斯说,那天他们回到厂里,厂长特意在食堂摆了二十桌,给每个队员发了三个月的奖金,还放了全厂一天假,“我爸把那场比赛的球衣洗干净了,挂在我们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挂了十几年,直到他去世之前,还在给我孙子讲那场球的故事。”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真的特别触动,我们现在总在说“足球要回归本质”,但是足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世界杯夺冠?是联赛拿冠军?是赚多少钱?在克劳斯爸爸的眼里,足球的本质就是下班之后和工友们在煤渣场踢两个小时球,就是代表自己的工厂赢了强队,就是让全家都为自己骄傲的那种荣誉感,这种快乐,是现在那些拿着千万年薪、在场上散步的职业球员,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
消失的杯赛没消失的热爱,老球迷把故事传给年轻人
1990年两德统一之后,东德的足球联赛体系并入西德,威廉皮克杯也正式停办,原来的东德球队要么解散,要么降级,很多东德老球迷都觉得,自己的青春跟着那个杯赛一起结束了。
“那时候西德的人过来,说我们的杯赛是‘旧时代的产物’,要取消,我们都特别生气,但是也没办法。”克劳斯说,之后的二十多年,他再也没看过让他那么激动的足球比赛,直到2018年,他和几个当年一起看球的老工友商量,自己办一个民间的威廉皮克杯。
一开始他们只凑到了8支球队,都是原来东德地区的业余队,有厂队、有社区队、还有退休老人组成的老年队,奖杯是他们找工匠复刻的当年威廉皮克杯的样子,没有奖金,冠军队的奖品就是每人一箱啤酒,但是没想到第一届比赛就来了几千个观众,很多和克劳斯一样的老球迷,特意从几百公里外赶过来,就为了再听一次当年的球迷歌,再看一次普通人当主角的足球比赛。
今年是这个民间威廉皮克杯举办的第五届,参赛的球队已经有32支了,还有不少十六七岁的中学生队报名,克劳斯现在是赛事的荣誉主席,每次给冠军颁奖的时候,他都会给年轻人讲当年的故事:“我不需要他们记住威廉·皮克是谁,也不需要他们知道东德是什么样的,我就想告诉他们,足球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不是明星的游戏,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游戏,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当主角。”
我临走的时候,克劳斯把那张旧球票和一个印着威廉皮克头像的金属徽章送给了我,说“送给喜欢足球的中国朋友,不管在哪,足球的本质都是一样的”,现在那个徽章就挂在我书桌前面,每次我写足球文章写到迷茫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那个徽章,想起克劳斯讲的那些故事。
其实我们现在总在讨论中国足球该怎么走,总在说要学欧洲的青训,要学商业化运营,要归化球员,但是我们好像从来都忘了,足球最开始就是普通人的游戏啊,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造价几个亿的专业球场,不需要那么多天价年薪的外援,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威廉皮克杯这样的赛事,让工人、农民、学生、快递员、出租车司机,所有喜欢踢球的普通人,都能有个上场比赛的机会,都能有机会为自己的工厂、自己的社区、自己的村子拼一次。
威廉皮克杯消失了33年,但是那些藏在足球里的热血和平凡,永远都不会消失,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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