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夏天傍晚去过重庆渝中区归元寺附近的老巷,大概率会撞见这么一幅场景:40度的余温还裹在风里,墙根的黄桷树掉了半地黄叶子,1000平不到的人造草皮球场上,一群晒得黢黑的小屁孩追着个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皇马7号球衣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铜哨子,手里攥着半瓶冰矿泉水,喊得嗓子都哑了——这人就是胡奇明。
我第一次见他是去年世界杯期间,朋友说巷子里有个“野教练”带小孩踢球特别有意思,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过去,刚好赶上他带着一帮小孩在投影仪前看阿根廷打法国的决赛,梅西捧杯的时候,全场的小孩都蹦着喊“梅西牛逼”,胡奇明蹲在边上笑,手里的啤酒沫子洒了一裤子,那天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到半夜,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糙得不行的重庆男人,已经在这片巷子里免费教了7年球。
从“踢野球的混子”到“孩子王”:足球是他捡回来的第二次人生
胡奇明的前30年,说出来不算光彩,他是土生土长的重庆老城崽儿,小时候爸妈忙著开小面馆没人管,天天逃课到江边的坝坝场踢野球,初中没读完就辍了学,跟着社会上的朋友瞎混,打过架、进过派出所,后来年纪大了知道要赚钱,就跑起了外卖,最多的时候一天跑18个小时,累了就随便找个路边台阶坐下来啃面包。
他和这群小孩的缘分,始于2016年夏天的一个外卖订单,那天他送外卖到归元寺社区,远远就看到居委会的李阿姨叉着腰骂一群半大的孩子:“你们再踢!把路灯都踢碎三回了!这里不准踢球!”几个小孩抱着个掉了皮的旧足球,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最小的那个看着才五六岁,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胡奇明看着眼熟,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因为踢野球被邻居追着骂,被爸妈追着打,他鬼使神差就走了过去,跟李阿姨说:“阿姨你别骂他们,以后我来教,我盯着,保证不破坏东西。”
这话一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刚开始的时候,连个正经场地都没有,就是社区边上一块废弃的停车场,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子,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扫场地,捡玻璃碴子,自己掏了300多块钱买了3个新足球,又花几十块钱买了个哨子,就这么当起了“教练”,第一个报名的小孩是楼下开小卖部的张嬢嬢的孙子浩浩,那时候浩浩才7岁,有先天性哮喘,医生说要多运动增强体质,但别的兴趣班都不敢收,张嬢嬢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孙子送了过来,跟胡奇明说“要是出了事我们不怪你”,胡奇明没敢答应,只是把浩浩的哮喘药揣在自己口袋里,每次训练都特意盯着,跑10分钟就让他歇一会儿,递水擦汗比谁都上心。
去年我见过浩浩一次,现在已经13岁了,长得比胡奇明肩膀还高,是区里初中生足球联赛的最佳射手,哮喘已经快一年没犯过了,他跟我说,小时候第一次进球的时候,胡教练抱着他转了三个圈,比他自己还高兴,当天就给他买了个最大的炸鸡腿。“我妈说我这条命一半是医生给的,一半是胡教练给的。”浩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的问题全是顶层的,是足协的,是职业联赛的,直到认识胡奇明之后才发现,其实问题也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巷弄里:当我们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向能出成绩的精英梯队,当我们默认只有掏得起几万块钱学年费的小孩才有资格踢足球,当我们把体育当成升学的加分项而不是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无数个“浩浩”挡在了球场外面,胡奇明做的事说起来一点都不伟大,他只是给了这些普通人家的小孩一个不用花钱、只要喜欢就能跑能跳的机会,但这已经比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喊口号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
没经费没场地?他把“烂坝坝”改成了重庆最火的社区球场
免费教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刚开始半年,胡奇明送外卖赚的钱,一大半都贴到了球队里:买球、买水、给小孩买护具,最穷的时候他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泡面,连房租都差点交不上,亲戚朋友都骂他傻:“30大几的人了,不存钱娶媳妇,天天跟一帮小屁孩瞎混,能混出什么名堂?”他也不反驳,只是该怎么教还怎么教。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建个正经球场的,是2018年的那次意外,那天队里的小孩小宇在场上跑,踩到了坑里的碎玻璃,膝盖划了个大口子,缝了7针,小宇爸妈是外地来重庆打工的,当时急得眼泪都掉了,胡奇明拿着自己仅有的8000块存款给人交了医药费,站在医院走廊里给人鞠躬道歉,心里又酸又愧:“要是有个正经场地,孩子也不会遭这个罪。”
那段时间他像着了魔一样,到处找人凑钱建球场,自己送外卖攒的3万多块钱全拿了出来,又发动家长们你一百我一千的凑,最后还差5万,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自己教小孩踢球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没想到视频爆了,全国各地的球迷都给他捐钱捐东西,有广东的球迷寄了全新的草皮,有本地的体育公司免费过来施工,连之前骂他的居委会都主动出面协调,把那块废弃停车场的使用权批给了他,三个月之后,那块坑坑洼洼的烂坝坝,变成了有围栏、有照明灯的正规五人制球场,揭幕那天,周边的居民都过来凑热闹,几十个人站在球场边鼓掌,胡奇明抱着个新足球,哭得比被骂的时候还凶。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重庆山火的时候,胡奇明带着队里10岁以上的小孩去当志愿者,给山上的消防员送矿泉水和物资,来回跑了一天,所有人的球服都被烟熏得黢黑,鞋上全是泥,回去的时候他在路边找了个冰粉摊,给每个小孩都买了一碗冰粉,加了双倍的芋圆,他跟小孩说:“今天你们都是冠军,这是给你们的夺冠奖励。”后来那个画面被人拍下来传到了网上,有网友评论说“这才是体育教给孩子最好的东西”,胡奇明看到之后嘿嘿笑,说“我哪懂那么多大道理,我就是想告诉他们,会踢球不算厉害,会帮人才算厉害”。
现在这个球场已经成了重庆草根足球的聚集地,不光有小孩来踢球,还有送外卖的骑手、开出租车的司机、附近大学的学生,甚至还有退休的老爷子,白天是小孩的训练场,晚上就是成年人的快乐基地,去年胡奇明组织了第一届“坝坝球联赛”,报名费只要10块钱,赢了的奖励就是一件定制球衣和一顿火锅,最后来了28支队伍,最小的球员才10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夺冠的是一群开火锅店的大叔,领奖的时候抱着胡奇明哭,说自己20年没踢过正经比赛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在巷子里圆个足球梦。
你看,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群众基础,其实哪里是没有,是太多人把足球搞成了高高在上的奢侈品,忘了它本来就是普通人在巷子里、在田埂上、在沙滩上就能玩的游戏,胡奇明做的最了不起的事,就是把足球的门槛给拆了: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只要你想踢,就有地方踢,就有人陪你玩,这才是群众体育该有的样子。
“我没想过拯救中国足球,我只想守好这1000平的地方”
这两年胡奇明的名气越来越大,找上门的合作也越来越多,去年有个知名的体育品牌找他,要给他的球队冠名,给20万的赞助费,要求只有两个:一是每年至少拿3个市级比赛的冠军,二是要把队里踢得不好的小孩淘汰掉,只留“好苗子”配合拍宣传视频,胡奇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当时还问他:“20万啊,你送外卖要送多久才能赚到?你就一点不心动?”他挠挠头笑,说:“咋不心动啊,有那20万我就能给孩子们多买十几个新球,给场地装个更亮的大灯,晚上踢球也不用摸黑了,但是我不能要啊,我当初答应这帮小孩的,只要想来我都教,不能为了钱说话不算数,你说拿冠军有啥用啊?拿了冠军,那些跑得慢的、身体差的小孩就不配踢球了?我教他们踢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当职业球员,是让他们跑起来的时候能觉得开心,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摔了再爬起来的劲儿,那就够了。”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每一个小孩的情况:浩浩有哮喘,不能连续跑超过20分钟;朵朵是队里唯一的女孩子,胆子小,进球了一定要多夸;小宇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生日是10月12号,到时候要给他买个蛋糕;李爷爷膝盖不好,晚上踢球的时候要提醒他戴护膝……这些琐碎的小事,他比谁都记得清楚。
现在的胡奇明,还是每天上午跑外卖,下午和晚上教球,一个月赚的钱大半还是贴到球队里,至今没买房没结婚,有人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也没想那么远:“网上的人天天说中国足球没希望,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也没想过拯救中国足球,我就想守好这1000平的地方,以后这帮小孩长大了,不管是当医生当老师还是送外卖,想起小时候有个胡教练带着他们在坝坝里踢球,觉得开心,那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训练结束,胡奇明拎着一大袋冰粉,挨个给小孩发,小崽子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下周要跟隔壁社区的球队踢比赛,赢了要让胡教练请吃火锅,胡奇明笑着答应,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夕阳落在他身后的球场上,落在孩子们满是汗的脸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所谓的足球崛起,从来都不是喊出来的,是像胡奇明这样的人,一个球场一个球场守出来的,一个小孩一个小孩教出来的,这些在巷弄里长大的“野种子”,说不定哪天,就会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而我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拿世界杯冠军的国家队,而是千万个像胡奇明这样的普通人,愿意蹲下来,给身边的小孩递一个足球,告诉他:“跑起来,开心就行。”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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