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基层体育行业调研,在县第二中学的室外篮球场第一次见到黄利锋,36度的高温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稠州队训练服,脖子上挂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还沾着刚才给孩子做示范摔的泥点,正对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吼:“脚步动起来!别站着等球!你以为对手会把球喂到你手里啊?”
场边的台阶上堆着孩子们的水杯、洗得发白的球鞋,还有一摞皱巴巴的战术本,风一吹过,操场边的梧桐叶沙沙响,混着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砰砰声、孩子的笑闹声,是我跑了这么多年体育口,见过最鲜活的“体育现场”。
曾以为打不上CBA的人生,全是失败
黄利锋今年37岁,14岁因为身高蹿到1米9被浙江稠州青年队选中,走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他爸塞给他半袋煮鸡蛋,说“好好打,以后上电视给咱们家争光”,那时候他的人生目标特别明确:打上CBA主力,进国家队,拿总冠军。
可职业体育的残酷,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同队的室友是比他小一岁的吴前,天赋好、能吃苦,进队第三年就升了一队,他却始终在边缘徘徊:身高1米96打大前锋偏矮,臂展比身高短3厘米,投篮稳定性不够,对抗上又总差一口气,坐了两年冷板凳,好不容易等到有升一队的机会,22岁那年的队内对抗赛上,他落地的时候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撕裂。
手术做了4个小时,医生说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对抗运动,队里找他谈话,给了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做后勤,要么转业拿一笔补偿金回家,他拿着十万块补偿金回了开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每天喝啤酒,以前攒的球衣球鞋全塞到衣柜最底层,谁提篮球他跟谁急,他爸实在看不下去,把他藏在床底的篮球拎出来直接扔到了门口的河里,对着他吼:“你要是真喜欢篮球,摔一次就爬不起来?要是不喜欢,就趁早找个班上,别在家窝着像个废物!”
那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哭,他蹲在河边捞了半天才把泡了水的篮球捞上来,皮都掉了大半,我问他那时候是不是觉得人生全毁了,他挠挠头笑:“那时候真觉得,我练了8年篮球,最后连职业赛场的门都没摸着,活着都没意义,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真是太年轻,以为篮球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
第一次带留守儿童打球,我才懂篮球的意义从来不是进职业
2016年县教育局找他,说下面乡村学校缺体育老师,问他愿不愿意去做半年的篮球支教,一天补贴80块钱,他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去的是离县城40公里的池淮镇中心小学。
第一次进学校的操场他就傻了:所谓的篮球场就是块裂了七八道缝的水泥地,篮球架的框都歪了,孩子们手里抱的篮球掉了皮,鼓着好几个包,连三步上篮都不会,只会抱着球瞎跑,那天他教孩子们拍球,有个穿破洞校服的小男孩一直躲在树后面看,他招手叫孩子过来,才知道小孩叫阿明,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平时沉默寡言,连话都很少说,就爱捡别人扔的破篮球在操场拍。
阿明那时候11岁,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但是爆发力特别好,跑起来快得像小豹子,黄利锋教他上篮,他练了一下午摔了三跤,膝盖都蹭出血了也不喊疼,最后第一次把球投进筐的时候,对着黄利锋露出个特别亮的笑,那时候黄利锋突然就鼻子酸了:“我以前打球,赢了球想的是能不能升一队,能不能涨工资,第一次看见阿明笑,我突然觉得,篮球原来还能给人这么简单的快乐。”
还有个叫小宇的女孩子,12岁就长到1米7,运动天赋特别好,但是奶奶死活不让她打球,说“女孩子家家跑跳得满头汗,像什么样子,不如在家帮忙做家务”,黄利锋跑了三趟小宇家,跟奶奶掰扯了好几个小时,说现在女子篮球也有职业队,打得好能上大学,还能进国家队,实在不行以后当个体育老师,也是个稳定工作,最后奶奶松了口,小宇抱着篮球在黄利锋面前蹦了三分钟,去年小宇拿了浙江省青少年篮球联赛女子组的MVP,现在已经被浙江省女篮青年队选中,前几天还给黄利锋发消息,说队里的教练夸她基础扎实,以后说不定能进国青队。
那半年支教结束,黄利锋主动申请留了下来,成了县里第一个专职的青少年篮球教练,一个月工资3000块,他说那时候才明白,篮球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给这些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打开一扇门,比他自己打职业有价值多了。
放弃30万年薪留在山里,我赚的东西比钱值钱
2019年有个杭州的连锁篮球培训机构找他,开年薪30万请他去做总教练,负责青少年梯队训练,那时候他刚好赶上妈妈要做心脏手术,家里正缺一大笔钱,说不动心是假的,他甚至都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周末就去杭州面试。
结果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他刚吃完饭就听见楼下有人喊他,推开门一看,阿明带着十几个孩子站在他家楼下,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有阿明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润喉糖,有小宇画的他教打球的画,还有几个小孩手里攥着自己折的纸星星,说“黄教练你别走,你走了我们就没人教打球了”,阿明抱着个瘪了的篮球,眼泪吧嗒往下掉:“我还想跟你学打球,以后去杭州打比赛呢。”
黄利锋那天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回去就给杭州的机构回了电话,说自己不去了。“我走了,这些孩子就真的没人管了,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但是这些孩子的天赋耽误了,就补不回来了。”
之后的三年他到处拉赞助,找县里面申请经费,先是把镇上小学的水泥篮球场换成了塑胶地,换了新的篮球架,又跟县中学申请了篮球特长生的名额,还给家境困难的孩子申请训练补贴,连球鞋球衣都是他自己找以前的队友募捐来的,有人说他傻,放着几十万的课不去上,守着大山里的穷孩子赚这点死工资,他也不反驳,只说“我自己就是山里出来的,知道没机会的滋味有多难受,我现在有能力拉他们一把,为什么不做?”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动辄几十万报名费的高端训练营,见过太多身价百万的职业球员,但是黄利锋是我见过最懂“体育本质”的人,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总在问为什么中国篮球出不了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可我们总是忽略了最基层的土壤:那些大山里、县城里有天赋的孩子,连个正经教球的教练都没有,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再好的天赋也只能被埋没,黄利锋做的事情,看起来没有职业赛场夺冠那么风光,可他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筑底人”。
这些年他带的孩子里,有6个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3个考上了体育院校的篮球专业,2个进了省青年队,还有十几个孩子因为篮球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去年阿明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进了县一中,他跟我说以后想考北京体育大学,毕业了也回来当教练,跟黄教练一起教更多的山里孩子打球。
我没穿上国家队球衣,但我的孩子可以
今年夏天黄利锋带着阿明他们去杭州参加浙江省小篮球联赛,对阵的是杭州一所私立学校的球队,对方的孩子穿的都是上千块的定制球衣,球鞋都是最新款,从小就有私教一对一训练,黄利锋带的孩子,有的球鞋鞋头都磨破了,还是去年吴前寄过来的捐赠装备,结果最后他们赢了3分,终场哨响的时候,孩子们抱着黄利锋哭,对方的教练过来跟他握手,问他是哪个职业队退下来的,他说“我就是个县城的教练,没打过职业比赛”,对方教练愣了半天,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黄利锋请孩子们吃肯德基,孩子们舍不得点贵的,都只点了最便宜的汉堡,他坐在旁边翻手机,屏保是孩子们拿冠军的合影,相册里还存着当年他在青年队和吴前的合影,那时候他还留着杀马特的发型,眼里全是想打职业的光,他说现在和吴前还有联系,吴前每次有闲置的训练装备都会给他寄过来,偶尔有空还会开直播帮他宣传县里的青训,去年还特意过来给孩子们上了一周的训练课。
我问他现在还遗憾没打上CBA吗?他喝了一口冰可乐笑:“以前遗憾,现在不遗憾了,我这辈子没穿上CBA的正赛球衣,没机会进国家队,但是我带的孩子可以啊,要是以后我的学生里有人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我比自己拿冠军还骄傲。”
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建一个室内篮球馆,下雨天孩子们也能练球,再招两个年轻的教练,把下面几个乡镇的青训点也建起来,他说:“别人总说我是‘县城篮球教父’,我哪里是什么教父啊,我就是个看门人,守着这些孩子的篮球梦,能送一个走出去,就送一个。”
离开开化的时候我去球场看孩子们训练,黄利锋的哨子声又响了起来,阿明在场上跑着传球,阳光落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亮得吓人,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希望从来都不是只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而是在这些大山里的篮球场,在黄利锋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这些眼里有光的孩子身上,我们总说体育能改变命运,而黄利锋,就是那个给孩子们递钥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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