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扛着足球包刚进东单室外场,老远就听见西北角的三号场地闹哄哄挤了一群人,挤进去才看见,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门将服的帕皮正坐在草皮上揉膝盖,脚边滚着个磨掉了皮的五号足球,旁边站着个满脸通红的大学生,一个劲地鞠躬道歉:“叔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刚才抽射收不住脚了。” 帕皮摆了摆手,把额头上的汗抹到胳膊上,露出手腕上那道弯弯曲曲的旧疤痕:“没事小伙子,脚法挺正,要是再偏两寸我这膝盖就得废,下次注意就行。”他撑着草皮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我赶紧上去扶,他拍了拍我的后背笑:“你小子今天迟到十分钟啊,等会去边锋位置给我冲两个。” 认识帕皮快7年,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这个今年57岁、河北沧州来的老头,已经在东单的野球场守了18年大门,早年他穿了件印着“PAPI”字样的旧外贸球衣来踢球,大家顺嘴就叫他帕皮,叫了十几年,连他本名张保国反倒没几个人记得。
他的手套,比大部分踢球的年轻人球龄都长
帕皮最标志性的物件,是他手上那双补了无数次的门将手套,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好奇,这手套手指处缝了三四层粗布,手腕的松紧带换了三回,掌心的防滑胶早就磨得光溜溜的,连商标都看不清,他怎么就舍不得换? 后来熟了才知道,这副手套是2008年他儿子考上北京体育大学的时候,用第一笔勤工俭学的工资给他买的,当时花了120块钱,是他长这么大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后来儿子毕业去英国读体育管理,这手套他一戴就是15年,破了就自己补,松紧带松了就找看停车场的同事帮忙换,连洗的时候都不敢使劲搓,怕把仅剩的那点防滑胶搓掉。 去年夏天有个在社畜球队踢门将的小伙子,刚买了副一千多的职业级门将手套,踢完球换衣服的时候落球场了,等想起来回来找的时候,整个场地都翻遍了也没见着,小伙子急得满头汗,那是他刚发了奖金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第二天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再来球场,远远就看见帕皮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他那副装在防水袋里的新手套,手里攥着自己的破手套在补。 “我昨天清场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捡着的,估计是谁扔矿泉水瓶的时候顺手带进去了,我想着你肯定得回来找,就在这等了你两天。”帕皮把手套递给他的时候,小伙子掏出五百块钱往他手里塞,他说什么都不肯要,指着自己的破手套笑:“我这十几块钱补的手套都能守好几年,你这一千多的宝贝更得爱惜,咱们踢球的,护具就跟当兵的枪似的,哪能随便丢。” 我之前也一度陷入过“装备焦虑”:刚踢球的时候总觉得买双限量款的刺客球鞋就能踢得像C罗,买件球员版的球衣就能提升半档战斗力,前前后后花了小两万买装备,踢野球还是经常被老大爷过成筛子,直到跟帕皮踢了几次球,我才真正明白:你对运动的热爱从来不是靠装备堆出来的,帕皮穿20块钱的布鞋、戴补了无数次的手套,照样能把我们队里那些穿几千块装备的小伙子的射门全都扑出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足球的认真,比多少钱的装备都管用,现在我那双两千多的限量球鞋早就放在鞋柜里落灰,穿一百多的碎丁鞋踢得反而更自在。
挨过三次骨折,他还是不愿意下门线
帕皮身上有三处很明显的疤:左手手腕上的是2015年扑球的时候被对方前锋一脚踢到桡骨骨折留的,肋骨那道长疤是2019年扑单刀的时候和对方撞在一起断了一根肋骨做手术留的,脚踝上的疤是去年夏天救球的时候扭到撕脱性骨折留的,每次我们劝他年纪大了就别这么拼,大不了站在门线上意思意思就行,他总是瞪眼睛:“那怎么行?守一天门就得尽一天的责,哪有站在门线上看着球往里进的道理?” 去年我和朋友组队参加北京城市足球联赛的预选赛,本来的门将临时发烧来不了,我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帕皮打了个电话,那会他刚拆了脚踝的支具才俩月,医生说最好半年内别剧烈运动,结果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揣着他的破手套就来了赛场,那场比赛我们和对手踢得难分难解,常规时间1:1平,拖到了点球大战,最后一个点球对方射手抽了个死角,帕皮整个人飞出去把球扑出底线的时候,重重地拍在地上,我跑过去扶他的时候,看见他脚踝的护具已经歪了,裤腿湿了一片,疼得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掉。 我们赢了比赛要送他去医院,他摆了摆手坐在场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冰袋敷在脚踝上:“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敷一会就好,你们能进下一轮比啥都强。”后来下一轮比赛他还拄着拐来给我们加油,站在看台边上喊得比谁都大声,结束了还掏出自己带的卤蛋和矿泉水给我们分,说“你们今天跑的太多了,得补补”。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就是功利的,赢了通吃输了活该,要拿成绩要出名要变现,但是在帕皮这里,体育从来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他守了18年野球场的大门,没拿过一分钱报酬,没赢过什么像样的奖杯,还受过三次重伤,但是只要站在门线上,他永远是那个拼尽全力的门将,我之前问过他,明明知道扑这个球可能会受伤,为什么还要往上冲?他笑了笑说:“习惯了,看见球过来就想扑,哪来得及想会不会受伤啊。”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本能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比任何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都更打动人。
他守的不是球门,是野球场上的规矩
常踢野球的人都知道,野球场最容易起冲突,越位、犯规、动作大一点,两句话说不对就可能打起来,但是只要帕皮在的场地,基本从来不会有冲突,因为大家都服他。 上个月有两个队因为一个越位球吵起来,一方说越位了一方说没越位,吵得面红耳赤都要动手了,帕皮抱着球从门线走过来,掏出自己的老年机,点开录像给大家看:“我每次守门都习惯把手机放在球门后面录着,就怕你们因为这种事吵架,刚才那个球传球的时候,你们前锋半个身子都在越位位置,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自己看录像。”俩队凑过去看了录像,都没话说了,拍拍肩膀就继续踢,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给帕皮递了瓶水说“叔谢谢你啊,不然今天我们就得打起来”。 帕皮常说,野球场也有野球场的规矩,伤人是底线,不能为了赢就下黑脚,去年有个小伙子踢野球的时候故意踢对方前锋的小腿,把人家踢得缝了三针,帕皮当场就火了,冲上去把那小伙子手里的球抢过来,指着场边的门说:“你要是来踢球的就好好踢,要是来打架的就现在滚,我在这守了18年门,最见不得这种为了赢不择手段的人,你今天必须给人家道歉,不然以后你别来这个场地踢球。”那小伙子本来还不服,看见周围的人都站在帕皮这边,只能灰溜溜地给人道歉,之后再也没来过东单踢球。 他每次来踢球都会带个巨大的保温壶,里面泡着菊花茶,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云南白药喷雾,谁受伤了都能找他要,夏天还会自己掏钱买一袋子冰棒,给在场踢球的人挨个分,去年夏天有个外地来北京旅游的大学生,第一次来东单踢球,没带水,踢了半小时就中暑晕了,帕皮赶紧把自己带的藿香正气水给他灌下去,还跑到旁边的便利店给他买了冰饮和凉毛巾,等他醒了还给他打了车送回酒店,后来那个大学生暑假结束回学校之前,特意给帕皮寄了一大箱他们老家的特产,帕皮拿到之后全部分给了常来踢球的球友,笑着说“这是人家孩子的心意,大家都尝尝”。 我们总说体育要培养规则意识,其实规则从来不是写在赛场上的规章制度,是每一个参与运动的人心里的底线,帕皮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叫“体育道德”,但是他用自己的行动给所有来野球场踢球的人立了规矩:不能伤人、不能耍赖、不能赢了就嚣张输了就甩锅,大家来踢球都是图个开心,要互相尊重,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教育,比任何书本上的大道理都管用。
他的心愿,是去现场看一次中国队的国际大赛
帕皮年轻的时候在沧州体校练过门将,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结果19岁那年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就放弃了职业道路,后来来北京打拼,送过外卖、干过装修,现在在东单附近的停车场当管理员,一个月赚四千多块钱,大部分都攒着给儿子买房子,自己每个月就留几百块钱吃饭抽烟。 他从1990年第一次看世界杯就爱上了足球,那会他还在工厂上班,十几个人挤在工厂的电视房里看意大利之夏,他当时就许下心愿,这辈子一定要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儿子说要给他买机票球票让他去看,他说什么都不肯,说“那钱得留着你娶媳妇用,我在家看直播就行,还能喝冰啤酒,多舒服”,后来我们队里的人凑钱,给他买了一件他最崇拜的门将爱德华·门迪的签名球衣,还有世界杯的周边,他收到的时候开心得像个孩子,穿了整整一周,连去停车场上班都穿着,逢人就说“这是我这帮球友给我买的,值钱着呢”。 今年他儿子要从英国回国工作,说已经定了明年亚洲杯的门票,要带他去现场给中国队加油,帕皮最近天天早上都去公园跑步练体能,说“我得把身体练得棒棒的,到时候去现场给中国队加油,喊的声音要比谁都大,要是能让我上去守五分钟门就更好了”,上周我们踢完球一起去撸串,他喝了一口冰可乐,眼睛亮晶晶的:“我年轻的时候没赶上好时候,没机会踢职业比赛,现在看着咱们国家的球场越来越多,踢球的孩子越来越多,真好啊,我要是能守到70岁就好了。” 那天晚上的风一吹,他放在桌子上的破手套被吹得动了动,上面的补丁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我突然觉得,这副破手套比我见过的所有冠军奖杯都耀眼,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推广体育精神,其实体育从来不是少数职业运动员的专利,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人,像帕皮这样的普通爱好者,守了18年野球场的大门,把对足球的热爱传递给每一个来踢球的人,他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的传承人。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找不到自己热爱的事,觉得体育离自己很远,其实不是的,你不需要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花多少钱买装备,只要你走上球场,愿意跑愿意拼,愿意尊重对手遵守规则,你就能感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帕皮今年57岁,还在为自己的世界杯心愿努力,我们这些年轻人,又有什么理由不跑起来呢? 走啊,踢球去,我带你认识认识帕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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