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杭州亚运会拳击项目的混合采访区,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陈默的时候,他左眉骨的伤口刚贴完纱布,渗出来的血把白色纱布染出一小块红印,手里攥着个磨得起毛的旧拳套,脖子上挂着的铜牌还带着场馆的温度,看见我举着录音笔过来,他先递了瓶拧开的矿泉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刚从领奖台下来,志愿者塞的,没喝过,你别嫌弃。”
那副旧拳套我后来才知道,是他8岁那年,蹲了一周废品站帮老板整理废纸壳、搬废铁换来的,从菏泽农村的废品站台阶,到亚运会的领奖台,他走了整整20年,有人说他是天选的幸运儿,只有见过他手上厚到发硬的老茧、眉骨上反反复复裂开又长好的伤疤的人才懂: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幸运,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把别人眼里“没用的热爱”,硬生生熬成了属于自己的高光。
8岁的拳套,是废品堆里捡出来的梦想
陈默的老家在山东菏泽下面的一个小村庄,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8岁那年冬天,村头开废品站的李大爷买了台二手彩电,每天傍晚都会放几年前的拳击比赛重播,陈默第一次看见电视里泰森出拳的那一刻,脚就像钉在了废品站的台阶上,连奶奶喊他回家吃饭都听不见。
那时候山东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他每天放了学就攥着半块凉红薯往废品站跑,蹲在台阶上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脸冻得通红也舍不得走,有时候比赛结束得晚,李大爷会递给他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笑着逗他:“小屁孩看得懂啥拳击,你这小拳头还没我家猫的爪子重。”他也不反驳,攥着小拳头对着空气比划两下,跑得飞快回家。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副属于自己的拳套,问过镇上的文具店,最便宜的仿皮拳套要19块9,他攒了半年的压岁钱才攒了5块钱,李大爷知道了跟他说:“你帮我整理一周废品,每天放学过来干俩小时,我给你20块工钱。”
那一周他每天放了学就往废品站跑,搬废铁把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整理废纸壳弄得满脸都是灰,回家奶奶问他去哪了,他就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一周后拿到20块钱的那天,他攥着钱一路跑到文具店,把皱巴巴的24块5毛钱拍在柜台上,买了那副盼了好久的拳套,剩下的5毛钱还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棒,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冰棒。
那副拳套他宝贝得不行,平时藏在麦秸垛里怕爷爷奶奶说他不务正业,只有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对着树打,拳套磨破了皮他就用奶奶缝衣服的线自己补,洗了晒在院子里,连鸡碰一下他都要赶紧跑过去赶开,那时候村里人都笑他,说一个农村小孩练拳击有啥用,还不如好好读书,以后出去打工赚点钱娶媳妇,他也不说话,攥着拳套接着打自己的树。
18岁的打工仔,拳套塞在流水线的储物柜里
18岁那年陈默没考上大学,跟着老乡去东莞的电子厂打工,每天12小时两班倒,站在流水线前面拧螺丝,一天下来腿肿得穿不上鞋,别人下了班要么回宿舍睡觉,要么约着去网吧打游戏,只有他抱着个旧包往几公里外的旧体育馆跑——那里有个业余拳击俱乐部。
俱乐部的学费一个月300块,他刚进厂工资才2000多,要给爷爷奶奶寄1000,剩下的钱除了吃饭根本剩不下,他就跟教练说:“我不要学费减免,我每天过来帮你们擦地、洗拳套、收拾器材,你让我跟着练就行。”教练看他眼睛亮得吓人,就点了头。
那半年他每天下了夜班就往体育馆跑,冬天冷得打哆嗦,他跑着过去身上出了汗,风一吹凉得刺骨,练拳的时候汗把秋衣浸得透湿,脱下来能拧出半杯水,他的拳套就塞在流水线的储物柜最里面,跟工作服、饭盒放在一起,同事看见了都笑他:“一个流水线工人练拳击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娶媳妇?”他也不反驳,笑笑就过去了。
有次他练拳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请假休息了两天,被扣了500块全勤奖,那天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脚边的旧拳套,第一次动了放弃的念头,他把8岁那年买的那副已经磨得没法用的旧拳套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拳套的指套处还有他小时候补的补丁,他摸着那个补丁突然就哭了——8岁的自己连20块钱的拳套都要攒好久才能买,现在好不容易能练拳了,这点苦算什么?
第二天他一瘸一拐地又去了体育馆,教练看见他的样子,扔给他一瓶云南白药,说了句:“以后要是真练出点名堂,别忘了请我喝酒。”
23岁的“业余拳王”,第一次靠打比赛赚了3000块
2018年我第一次见到陈默,是在广东省业余拳击联赛的后台,他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面前放着半瓶矿泉水,脸上还有刚才热身的时候蹭的灰,那天他赢了业余组的冠军,拿到了3000块奖金。
下台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给爷爷奶奶打了视频电话,举着奖金对着镜头晃:“奶,你看,我打比赛赚的钱,给你和我爷打2000,你俩去买件新棉袄。”挂了电话他就去超市买了两条烟,塞给教练:“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啥,这烟你拿着抽。”
那天我跟他坐在台阶上聊天,问他有没有想过辞掉工作专职练拳,他咬了一口馒头沉默了好久,说:“想过,但是怕啊,怕练不出来,到时候工作也没了,啥都落不着。”教练那天跟他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你要是真喜欢,就去拼一把,你才23,就算拼到30岁拼不出来,你也试过了,总比你60岁躺床上后悔‘我年轻时候要是练拳击就好了’强。”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工厂辞了工,在体育馆附近租了个10平米的地下室,一个月房租300块,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潮得被子都能拧出水,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来跑10公里,上午练6小时技术,下午练2小时体能,吃的就是水煮菜加馒头,偶尔买个鸡蛋就算加餐,那时候以前的同事都在朋友圈说他疯了,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去搞什么“不务正业”的拳击,他也不解释,每天该练还是练。
那段时间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去打业余比赛,哪怕奖金只有几百块,也够他吃半个月的饭,有次打比赛眉骨被打开了,缝了三针,他拿着1000块奖金去给奶奶买了个老年机,跟奶奶说自己在工厂升了主管,工资涨了,让她别担心。
28岁的亚运会铜牌,是他给自己20年热爱的答卷
2021年陈默被选入山东省队,正式转成了职业运动员,那时候他已经练了15年拳击,2022年全运会他拿了第三名,2023年入选国家队,本来这次亚运会他是替补队员,没想到赛前一个月主力队员训练的时候韧带撕裂,他临时顶上了参赛名额。
赛前没人看好他,毕竟他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国际赛事,对手都是拿过世锦赛冠军的名将,他一路从预选赛打进半决赛,半决赛对上泰国的名将汶尊·伦龙,第三局的时候眉骨被打开,血顺着脸往下流,裁判都要叫停比赛了,他摆了摆手说自己还能打,硬是撑完了三局,最后以1分之差输了比赛,拿了铜牌。
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口袋里还装着8岁那年买的那副旧拳套上掉下来的一块皮,是他之前搬家的时候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一直放在钱包里,给他颁奖的刚好是他小时候的偶像,前国家拳击队总教练张传良,他握着教练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往奖牌上掉。
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作为一个业余出身的选手,拿到亚运会奖牌是什么感受,他抹了一把脸,笑得有点傻:“我8岁蹲在废品站门口看拳击比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能站在这儿,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就是比别人多练了几年而已,别人练1小时我练3小时,别人休息我也练,练着练着就走到这儿了。”
那天他跟我说,领奖的时候他好像看见8岁的自己站在台下,攥着那副19块9的拳套,对着他笑。
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事”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半路放弃的普通人,陈默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现在的人总喜欢问“做这件事有什么用”,你练拳击,人家问你能赚多少钱;你练滑板,人家问你能当饭吃吗;你写文章,人家问你能变现吗,好像所有不能立刻换成钱的事,都是浪费时间。
可我见过太多像陈默这样的普通人:我家楼下的外卖小哥,每天送完餐就去公园练滑板,练了3年,去年开了自己的滑板店,现在专门教小朋友玩滑板,收入比送外卖高两倍;我大学闺蜜,上班摸鱼写网文,写了5年,去年小说卖了影视版权,现在专职在家写作,再也不用看老板的脸色。
你说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知道自己能成吗?不知道,但是他们就是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事付出,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没用,哪怕看不到结果,也愿意坚持下去,我一直觉得,人生最幸运的事,不是你赚了多少钱,当了多大的官,而是你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并且愿意为了它付出时间和精力,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你这一辈子都没有白活。
陈默跟我说,接下来他要备战奥运会预选赛,哪怕最后选不上也没关系,他还会继续打,打到打不动为止,他说:“我8岁的时候就喜欢拳击,现在28了还喜欢,以后就算不能打比赛了,我就回老家开个拳击馆,教村里的小孩打拳,也挺好的。”
其实他不知道,他8岁那年攥着19块9的拳套站在废品站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金牌,那些不被人看好的热爱,那些咬着牙坚持的日子,那些别人眼里“没用的事”,到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里最亮的光,照着你往前走。
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不行,也没有什么普通人的热爱就该被嘲笑,你愿意为了一件事坚持20年,你也能站在属于自己的领奖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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