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的第五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运动员，也见过无数在草根赛场默默奔跑的普通人，但最让我记挂的，还是2021年在广州番禺一家业余女足俱乐部做宣传志愿者时认识的塔蒂，她本名叫陈佳蒂，因为偶像是巴西女足传奇前锋塔蒂亚娜·努涅斯，就给自己起了“塔蒂”这个昵称，队里不管是比她大的前辈还是小她好几岁的青训队员，都跟着这么叫，时间久了，连她爸妈都偶尔会喊她“塔蒂”。
被笑“假小子”的童年，足球是她唯一的糖
塔蒂是湖南衡阳人，小学二年级跟着来广州打工的父母定居在番禺的城中村，家里住的是不到30平的出租屋，楼下就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广场，她从小就留着比男生还短的寸头，不爱穿裙子，也不爱跟同小区的女孩跳皮筋，每天放学就抱着捡来的空塑料瓶踢，踢得满小区跑，邻居见了都跟她爸妈说“你家姑娘怎么跟个假小子似的，一点女孩样都没有”。 那时候爸妈对她踢“瓶子球”的态度就是“不闯祸就行”，直到她三年级的时候偷偷攒了三个月早餐钱，买了人生第一个15块钱的橡胶足球，事情才闹大，她为了攒钱每天早上只吃一个五毛的馒头，饿了就喝学校饮水机的自来水，三个月下来瘦了三斤，球拿到手的那天，她抱着球在广场跑了三圈，连晚饭都忘了回家吃，结果当天晚上她爸发现她早餐钱没花在吃饭上，气得把球扔到了小区的垃圾桶里，她哭着跑到楼下翻了三个小时垃圾桶，手被碎玻璃划了一道两厘米的口子，最后抱着沾了厨余垃圾的球回家的时候，爸妈看着她满手的血，蹲在地上哭，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真正让爸妈转变态度的是她四年级那年的区小学生足球赛，当时学校的体育老师看她跑得比同年级男生还快，脚头又准，破格把她招进了全是男生的校队，她是队里唯一的女孩，也是主力前锋，那次区赛她一个人进了7个球，帮学校拿了史上第一个区赛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拿最佳射手奖杯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观众席最后面的爸爸，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拆封的真皮足球，回家之后她爸把球递给她，上面还印着歪歪扭扭的“蒂蒂”两个字，是他找文具店老板印的，那天她爸说“以前是我不对，你要是真喜欢踢，就好好踢，爸支持你”。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足球的时候，它已经被补了三个补丁，塔蒂走到哪都塞在背包的最外层，每次训练前都要抱着摸两下，她说这是她的“幸运球”,摸着它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草根球场的“野路子”，撞过南墙也不回头
塔蒂的足球路从来都不是顺风顺水的，她初中的时候，原来的小学女足队因为经费不足解散了，整个区都没有能给女孩踢的正规青少年球队，她就只能到家附近的城中村野球场跟男生踢，一开始没人愿意带她玩，都说“女孩子细皮嫩肉的，撞一下就得哭，耽误我们打球”，她就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球场，帮大家捡球、买水、整理装备，蹲在场边看别人踢，看了整整半个月，才有队愿意加她当替补。 有一次踢野球的时候，对方有个男生故意用肩膀撞她，她没站稳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直接磨掉了一大块皮，血顺着小腿流到袜子上，连场边看球的人都喊“要不要去医院”，结果她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啥也没说接着踢，五分钟之后就过了那个撞她的男生，抽射进了一个死角，下场的时候那个男生主动给她递创可贴，挠着头说“以前以为女生踢球都是闹着玩的，你是真的狠”，那天塔蒂回家，膝盖上的伤口粘在裤子上撕不下来，她妈一边用碘伏给她擦一边掉眼泪，说“不然咱不踢了行不行，女孩子遭这个罪干嘛”，她咬着牙摇头，说“凭什么男孩子能踢的我不能？我偏要踢出名堂来”。 她中考的时候本来想考广州一所女足传统强校的体育特长生，结果考官看她颠球的姿势不标准，传接球的动作都是自己跟着野球学的“野路子”，直接给了淘汰，说“基本功太差，练不出来”，那次她在家哭了整整两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哭完就抱着球去了球场，对着网上的专业教学视频练颠球，每天练两个小时，颠到脚腕肿得穿不上鞋，就用冰袋敷半个小时接着练，三个月之后她能连续颠球1500个，原来嘲讽她“野路子”的那个考官，后来在业余联赛上看到她，还主动过来问她要不要去体校试训。 我认识塔蒂的时候她17岁，刚加入那家业余女足俱乐部半年，皮肤晒得黝黑，扎着高马尾，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很多男的都明显，笑起来有两个虎牙，赛前热身的时候还跟队友开玩笑说“今天我要是进三个球，就请大家喝加双倍芋圆的奶茶”，那场比赛她最后进了两个球还有一个助攻，帮球队3:1赢了对手，下来的时候直接瘫在草坪上，汗把整个球衣都浸得透湿，我给她递水的时候她接过就猛灌了半瓶，喘着气跟我说“刚才那个过人帅吧？我练了整整一个月”。
站在草根赛场的她，想让更多女孩看见踢球的可能性
这两年我偶尔还会跟塔蒂联系，看着她从俱乐部的替补前锋踢成了主力射手，去年还跟着球队拿了广东省业余女足联赛的冠军，上个月她告诉我，有中甲的女足俱乐部找她去试训，她已经跟学校请了假，准备去试试。 她现在除了自己踢球，周末还会去家附近的打工子弟小学当女足青训的助教，带一二年级的小女孩练球，去年她跟我讲过一件事，她带的学员里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跟她小时候一样，留着短头发，跑得特别快，特别有天赋，但是朵朵妈妈觉得女孩子踢球晒得黑，还容易受伤，非要让朵朵退队去学芭蕾舞，塔蒂知道之后专门买了水果去朵朵家家访，给朵朵妈妈看自己踢球的视频，拿自己的获奖证书，说“阿姨，我小时候也跟朵朵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女孩子不该踢球，但是你看我现在，靠踢球不仅能赚生活费补贴家里，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朵朵要是真喜欢踢，你就让她试试呗，万一她就是下一个女足国脚呢？” 后来朵朵妈妈同意让朵朵继续踢球，上个月朵朵在广州市小学生女足邀请赛里进了人生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第一时间就给塔蒂发了视频，塔蒂那天高兴得在朋友圈连发了九条动态，配文全是“我家朵朵太牛了！”，她跟我说，她现在在考D级足球教练证，就算以后踢不上职业，也想当女足青训教练，尤其是给那些打工子弟、山区的小女孩当教练，“很多小女孩第一次踢球，看到男教练会害怕，看到我这样的女教练，就会觉得‘哦原来女孩子也能踢足球，也能当教练’，我就想让更多女孩知道，不是只有学跳舞、学钢琴才是女孩该做的事，你喜欢跑喜欢跳喜欢踢球，也很好。”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女子足球没观赏性，没人看，赚不到钱”，也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女孩因为家人反对、没有训练条件，最后不得不放弃足球，塔蒂其实就是无数草根女足女孩的缩影：她们没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条件，没有顶级的训练场和教练，甚至还要面对“女孩子踢什么球”的偏见，但是她们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在水泥地、在野球场、在业余联赛的赛场上，一脚一脚踢出来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塔蒂膝盖上的疤还在，她每次比赛都会在疤上贴一个Hello Kitty的卡通创可贴，说这是她的“幸运符”，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老家衡阳办一个免费的女足青训营，让那些山区里的、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女孩，都能有球踢，“我小时候踢球太难了，我不想让她们跟我一样，要翻三个小时垃圾桶才能找回自己的球，要在场边蹲半个月才能有上场的机会。”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更多的是像塔蒂这样的普通人，靠着热爱打破偏见，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闪闪发光的样子，我们需要更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女足冠军，也需要更多像塔蒂这样在草根赛场奔跑的女孩，她们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所有人：性别从来都不是追求热爱的门槛，只要你想跑,整个球场都是你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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