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朋友去丽水缙云的新建镇赶当地的「夏季村BA总决赛」,车刚开到镇中心的篮球场边上,我就被吓了一跳:几百平米的球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撑着伞的大爷、抱着娃的大姐、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连边上的屋顶上都坐了人,喇叭里的解说带着一口缙云普通话,喊得震耳朵,我正踮着脚往里挤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就看到一个晒得黝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耐克运动服的男人,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你是从杭州来的体育作者吧?我是胡岳,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我带你去边上的台阶坐,那视野好。」
那天的比赛我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热血:最后3秒镇东队的后卫压哨投进三分,全场的人都跳着喊,连坐在我边上78岁的王爷爷都把拐杖举得老高,晃得我胳膊疼,后来我跟胡岳在球场边上的小摊吃缙云烧饼配冰绿豆汤,聊了整整三个小时,我才发现,比起那些在职业赛场上呼风唤雨的球星,这个守着县城野球场12年的普通体育老师,才真正懂中国篮球最本真的模样。
12年磨出来的「县城篮球百晓生」
胡岳今年32岁,是新建镇中心小学的体育老师,也是当地有名的「野球赛事承办人」,镇上的人开玩笑说,找胡岳问哪个村的篮球打得好,比问派出所的户籍警还准。
他跟篮球的缘分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父亲是90年代新建镇篮球队的中锋,当年拿过缙云县篮球联赛的冠军,胡岳说自己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被爸爸抱去球场边当啦啦队,别的小孩玩具是小汽车,他的玩具是爸爸淘汰下来的旧篮球,2011年他从浙江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篮球专项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杭州一家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的offer,年薪开了15万,在当时算相当不错的收入,可毕业前他跟着爸爸回了趟村里,看到当年父亲夺冠的那片水泥球场坑坑洼洼,篮筐歪了一半,整个球场只有几个半大的小孩瞎拍球,他突然就改了主意:「杭州不缺我一个篮球教练,但是老家缺。」
刚回镇上当老师的那几年,胡岳最大的心愿就是办一场属于新建镇自己的篮球赛,2015年他第一次试着拉赞助办比赛,骑着电动车跑了镇上23家商铺,农资店老板说自己不懂篮球不肯出钱,卤味店老板最多只肯出500块换个横幅广告,最后磨了半个月,才凑了5000块钱,只够做8件队服、买两箱矿泉水,比赛那天来了8支队伍,全是各个村的农民、镇上的工人,连裁判都是胡岳找自己以前的大学同学免费来帮忙的,打到决赛的时候突然下了小雨,地上滑,有个球员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胡岳自己掏腰包给他付了医药费,最后算下来,第一次办比赛他倒贴了2000多,回家被老婆骂了好几天。
但那次比赛的场景直到现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球场边上围了一千多个人,连隔壁镇的人都骑车过来看,没有座位大家就站着看,站了两个多小时没人走,有人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比赛打完我蹲在边上收拾东西,有个60多岁的大爷过来拍我肩膀,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爱打球,已经20多年没见过镇上办这么热闹的比赛了,塞给我一大袋自己家种的桃子,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事我得一直做下去。」
去年的新建镇村BA,胡岳已经办得有模有样了:拉到了镇里杨梅合作社2万块的赞助,还有电动车行、理发店的各种实物赞助,冠军的奖品是10斤装的东魁杨梅、两桶菜籽油、全年免费理发卡,亚军是每人两箱牛奶、一个不粘锅,连参与奖都有一大袋卤鸭头,决赛那天来了快3000个观众,派出所都专门派了两个民警过来维持秩序,最后镇东队加时赛赢了球,队员们把之前提到的78岁的王爷爷举起来绕场走——王爷爷当年是胡岳爸爸的队友,那天他拄着拐杖站在第一排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连家都忘了回。
我那时候跟胡岳说,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中国篮球不行了,国家队输球,CBA关注度下降,看起来好像篮球没人看了,胡岳啃了一口烧饼笑着说:「那是他们没来看过我们县城的球赛,我办比赛这么多年,从来不愁没人看、没人报名,今年的村BA还没开始宣传,就有16支队伍报满了,很多人说起篮球就盯着职业赛场,好像拿不了世界冠军这项运动就失败了,可篮球本来就是普通人也能玩的运动啊,农民干完活打半小时球,学生放学打半小时球,大家开心了,这项运动就有价值。」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久,总习惯把「成绩」当成衡量一项运动发展的唯一标准,可事实上,职业赛事只是体育行业的「主动脉」,无数县城、乡镇的野球场,无数像胡岳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体育行业的「毛细血管」,这些地方的活力,才真正决定了一项运动的生命力。
我见过太多小孩,因为篮球变了个样
除了办野球赛,胡岳最重要的工作是当小学体育老师,还免费开了课后篮球兴趣班,镇上的小孩不管是不是中心小学的,只要想来练球,他都收,一分钱不收。
他给我讲了个叫浩浩的小孩的故事:浩浩今年四年级,刚上小学的时候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两分钟就要动一次,考试经常考不及格,爸妈带他去了好多次医院都没太好的办法,老师也头疼,去年浩浩的妈妈找到胡岳,说孩子平时在家就爱拍球,问能不能让他跟着练篮球,胡岳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小孩躲在妈妈身后,手里攥着个破皮球,拍两下就掉,但是眼睛盯着球场里打球的小孩,亮得吓人。 胡岳跟浩浩打了个赌:「要是你能连续运球100次不掉,我就给你买个限量版的赛罗奥特曼手办。」那之后浩浩每天早上提前40分钟到学校,在球场边上练运球,摔了哭,哭完爬起来接着练,练了半个月,真的做到了连续运球127次不掉,胡岳特意花了800多块钱给他买了那个手办,现在那个手办还摆在浩浩家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的浩浩是校队的控球后卫,去年拿了丽水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MVP,上课能坐得住了,成绩也冲到了班级前15名,上次家长会,浩浩爸妈专门给胡岳塞了一篮土鸡蛋,胡岳没要,他说:「不是我厉害,是篮球厉害,小孩有了自己热爱的事,自然就有定力了。」 还有个叫阿豪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放学就到处晃,还去偷摘过别人家的桃子,村里的大人都头疼,胡岳知道之后,专门跑到阿豪家,跟他奶奶说让阿豪放学来跟着自己练球,不用交钱,他还管一顿晚饭,现在阿豪放学就往球场跑,球技练得越来越好,去年还跟着胡岳去杭州参加了草根青少年篮球邀请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那天阿豪的爸妈特意从温州赶过来,在球场边上看着儿子领奖,哭的话都说不出来,说自己在外打工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儿子这么厉害。 胡岳跟我说,他带小孩练球,从来没指望过这些小孩以后能进CBA、能当职业球员:「一万个小孩里也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但是练篮球能让他们身体好,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则,什么叫团队配合,输了球要自己扛,赢了球是大家的功劳,这些东西比考100分还重要,能帮他们以后遇到坎的时候不趴下。」 我特别同意他的观点,现在很多学校怕孩子受伤,取消了体育课里的对抗性项目,甚至连跑步都不敢让孩子快跑,本质上是把体育当成了「负担」,而不是「教育」,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少数冠军,它是给每个普通孩子的「人生礼物」:你在球场上摔过的跤、输过的比赛、跟队友一起拼过的逆风局,都会变成你以后面对人生挫折时的底气,这是多少书本知识都换不来的。
我不想当什么网红,就想守好这几片球场
去年胡岳把自己办村BA、带小孩练球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现在已经有12万粉丝了,评论里很多人说他是「乡村篮球的守望者」,还有MCN机构专门跑到缙云找他,开了一年30万的底薪,要包装他当「乡村篮球网红」,让他去杭州直播带货卖体育用品。 胡岳直接拒绝了,他说那天他带着那个MCN的负责人逛了镇上的三个球场:下午四点多,中心小学的球场上他带的小孩在练球,镇政府的球场上刚下班的工人光着膀子打3v3,村里的新球场上几个初中生在打比赛,边上坐着一堆老人遛弯看球,他跟那个负责人说:「你看这些人,他们每天都在这打球,我走了,谁给他们组织比赛?谁带这些小孩练球?30万是不少,但是我在这,每年能让几百个小孩爱上篮球,能让镇上的人有个乐子,这个价值多少钱都买不来。」 今年年初,胡岳自己掏了3万块钱,把村里那片旧的水泥球场翻了新,铺了悬浮地板,装了新的篮筐,还装了两盏大功率的路灯,现在晚上也能打球,村里的老人说,自从球场翻修之后,村里打牌的人都少了,吃完饭大家都拎着水杯去球场边看球遛弯,连邻里矛盾都少了很多。 我问胡岳,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指了指球场上跑圈的小孩说:「也没什么大打算,就想把每年的村BA办下去,争取明年能拉到更多赞助,给冠军发个大彩电;再攒点钱,给小学的球场装个雨棚,下雨的时候小孩也能练球;要是能多培养几个小孩去市里打比赛,那就更好了。」 那天我离开新建镇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洒在球场上,胡岳吹着哨子,带着小孩们跑圈,边上的大爷拎着水杯坐在台阶上看,远处的小吃摊飘来烧饼的香味,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的未来在哪里,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不在什么NBA级别的豪华球馆里,也不在什么年薪千万的球星身上,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县城野球场上,就在胡岳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手里。 他们赚的不多,也没什么名气,但是他们守着每一片球场,把篮球的快乐递给每一个普通的孩子,每一个普通的成年人,这些最朴素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今年夏天我还要回新建镇,去看胡岳办的村BA,吃最正宗的缙云烧饼,跟那些晒得黝黑的村民一起,站在球场边上扯着嗓子喊加油,我想那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没有那么多功利的算计,没有那么多对输赢的执念,有的只是一群普通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流一身汗,喊一嗓子,就够开心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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