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上海参加一个民间体育人沙龙，我在角落碰到了晒得黢黑的周明浩，他胳膊上留着个歪歪扭扭的马赛族纹饰，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红双喜球拍，一开口带着湖南益阳的塑普，却蹦出一堆东非地名：“我在内罗毕的球馆这个月新招了30多个小孩，上个月打东非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我们拿了U12男女单和团体三块金牌，领奖的时候那帮黑人小孩举着中国造的球拍蹦，比我当初拿市里冠军还高兴。”
那天在场的人里，有在阿根廷开武馆给足球小将做体能教练的王建国，有在德国科隆做青训助理教练的前女足队员李冉，有在尼泊尔做高山向导的重庆姑娘阿爽，他们的人生没有奥运金牌的高光，没有动辄百万的代言，却凭着一身体育相关的手艺，闯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活成了另一种传奇，在我看来，这些普通体育人的闯荡故事，比任何夺冠新闻都更能代表中国体育的生命力——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赛场的竞技项目,是我们走到世界任何角落都能拿得出手的通用语言。
在肯尼亚开乒乓球馆的95后：我把国球焊在了东非的旱季里
周明浩是正儿八经的乒乓球半路出家，小时候在益阳体校练了6年，没打上省队，高考考了本地的师范学院体育教育专业，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老家小学体育老师的offer，临入职前刷到中非青年体育交流项目招志愿者乒乓球教练，工资只有国内老师的三分之一，还是去治安不算太好的肯尼亚，周围人都劝他别瞎折腾，他收拾了两箱旧球拍和半箱运动护具,买了张单程票就走了。
刚到内罗毕的第一个月他就差点打退堂鼓：所谓的训练馆是个铁皮搭的棚子，下午两三点温度能冲到42度，站5分钟浑身就湿透，唯一的三张球台是当地华人捐的，台面掉漆掉得都快看不清白线，来练球的小孩一半穿着拖鞋，还有的光脚，球拍要么是胶皮掉了一半的二手拍，要么是硬塑料做的玩具拍。“我当时第一天去，有个10岁的小孩拿个玩具拍跟我打，接不住球就哭，说他在奥运会上看马龙打球，特别想学，但是买不起好拍。”周明浩当天就联系了国内的球友，凑了50支全新的球拍寄过去,还自己掏腰包给每个来练球的小孩买了一双合脚的运动鞋。
待了半年之后，交流项目结束，周明浩选择留了下来，他找当地华人凑了点钱，把铁皮棚子翻修成了有风扇的正规球馆，学费定成每个月500先令，折合人民币不到30块，家里穷的小孩只要愿意来，直接免费，有次下暴雨，球馆漏雨，他和十几个学生一起扯着塑料布盖球台，浑身淋得透湿，这帮小孩还边盖边唱当地的民歌，说等雨停了还要和教练打比赛，那天周明浩突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比回老家当体育老师要大得多。
去年有个西方媒体的记者来他的球馆采访，话里话外都在套话，问他是不是中国派来搞“体育渗透”的，是不是逼这些小孩练球拿成绩做宣传，周明浩当时没说话，拉着那个记者蹲在边上看了一下午训练：小孩打输了球他就给人买芒果吃，练累了就带着大家玩丢沙包，还有个马赛族的牧民骑了三个小时马过来学球，说自己是樊振东的粉丝，周明浩免费教了他一个礼拜，还给了他一支签名球拍，最后那个记者写的报道标题叫《中国来的乒乓球教练，把快乐带到了内罗毕的铁皮房里》，周明浩说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他觉得这5年的苦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国球走出去”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要拿多少国际赛事的冠军，要输出多少顶级运动员才叫成功，其实根本不是，像周明浩这样的普通人，跑到几万公里之外的非洲，一个球一个球教当地的小孩打，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仅乒乓球打得好，还很友好、很有趣，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输出，闯荡世界从来不需要你站在聚光灯下，你揣着一门手艺，带着一颗真心,走到哪里都能扎下根。
在阿根廷开武馆的60后大叔：我用一套长拳，交了半个罗萨里奥的足球朋友
62岁的王建国是河南焦作人，从小跟着父亲练长拳和太极，年轻的时候在老家开武馆，2019年去阿根廷罗萨里奥看望读研究生的儿子，本来打算待3个月就回来，结果一待就待了4年，现在成了罗萨里奥小有名气的“功夫王”。
他刚去的时候闲着没事，每天早上都去家门口的公园打长拳，打了不到一个礼拜，有个留着大胡子的阿根廷人过来找他，比划了半天他才搞懂，这个人是当地一家足球青训俱乐部的教练，看他打拳的时候步法稳、核心力量强，想请他去给U14的小球员做体能教练，开的工资比他在国内开武馆还高，王建国当时也懵了：我一个教武术的，怎么还能教足球了？那个教练跟他说，南美球员技术好，但是核心力量和平衡力差，很多小球员变相的时候容易摔倒,他看中国武术的步法和桩功刚好能补这个短板。
王建国半信半疑地去了，给小球员编了一套简化版的五步拳，还有10分钟的扎马步训练，练了3个月，那帮小球员的变相速度和对抗稳定性明显提升，打当地联赛的时候拿了U14组的冠军，之后整个罗萨里奥的青训俱乐部都来请他去做指导，还有博卡青年的青训教练特意跑过来跟他学扎马步，练了两天之后说自己困扰了好几年的膝盖老伤都缓解了，特意送了他一件马拉多纳的签名球衣，现在这件球衣就挂在王建国的武馆正墙上，旁边挂的是他的太极剑，两种完全不搭界的体育符号,就这么和谐地凑到了一起。
后来王建国干脆在罗萨里奥开了一家武馆，一半时间教当地人中国武术，一半时间给各个足球俱乐部做体能顾问，学费收得很低，要是家里穷的小孩想学，直接免费，去年阿根廷办全国青年足球锦标赛，他带武馆的学员去中场表演长拳，全场三万多观众站起来喊“功夫！功夫！”，王建国站在场地中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武术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要守好不能乱传，现在闯出来才知道，好东西是全世界的，你把武术和足球结合起来，人家阿根廷人服气你，愿意学，这才是把老祖宗的东西发扬光大了。”
我特别认同王建国的话，很多人说起“体育走出去”，总想着要把我们的规则、我们的项目强加给别人，其实闯荡世界最忌讳的就是当“外来者”，你要学会把自己的东西和当地的文化融到一起，让别人从心底里觉得“你这个东西有用、有意思”，才能真正扎下根，武术不是只能用来表演的花架子，是能帮足球小将提升成绩的训练方法，这就是最好的文化传播,比你拍多少宣传片都有用。
在德国做青训教练的90后姑娘：我要把德国足球的好东西，带回来给中国的小孩
李冉以前是北京女足梯队的球员，19岁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退役，之后她申请了德国科隆体育大学的体育管理专业，毕业之后留在了科隆当地的一家青训俱乐部当U12的助理教练，是整个俱乐部里唯一的亚裔教练,也是唯一的女教练。
刚去的时候没人信她，每次开战术会，其他德国教练都自顾自讨论，根本不问她的意见，还有球员家长私下问俱乐部，怎么找了个中国人来教足球，你们是不是没钱了？李冉也不解释，每次训练提前两个小时到，把每个孩子的技术特点、身体情况都记在小本子上，每个球员的问题她都门清，有次U12的联赛，最后5分钟球队还落后1球，主教练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李冉提了个建议：把惯用左脚的边锋换到中路，利用对方后卫转身慢的特点插身后，就打身后球，主教练半信半疑地照做了，不到3分钟，那个边锋就打进了扳平的球，最后伤停补时又进了一个反超，赛后那个主教练特意过来给她道歉,说自己不该小瞧她。
现在李冉已经成了俱乐部的主力U12教练，她每年都会抽两个月时间回国，带德国的青训教练去国内的三四线城市做公益培训，还把德国青训的教材翻译成了中文，免费发给国内的基层教练，去年她带了10个德国的U12小球员来国内打友谊赛，这帮小孩之前对中国的印象就是“会造东西，乒乓球厉害”，来了之后吃了火锅，跟着公园的大爷打了太极，还去了山区的小学和当地的小孩一起踢球，回去之后好多小孩跟她说，以后要常来中国，还有个小孩说要学中文,以后来中国当足球教练。
我问过李冉，在德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总想着回来？她跟我说：“我当初出来闯荡，不是为了留在德国当教练，是想看看人家的足球为什么能搞这么好，然后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去，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没天赋、没群众基础，其实根本不是，是愿意沉下心来学的人太少了，我多跑几个地方，多教几个基层教练，说不定十年之后，就能出几个好苗子。”
以前我们说起体育界的“闯荡世界”，想到的都是姚明去NBA、李娜打大满贯这些站在塔尖的人，但是在我看来，李冉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希望，闯荡世界从来不是单向的“逃离”，而是双向的“连接”，你出去看过世界最好的体育是什么样的，再回来把这些东西落地，比你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坐井观天,有用一万倍。
闯荡世界的体育人，从来不是孤勇者
那天沙龙结束的时候，我们几个坐在路边吃烧烤，周明浩说他明年打算在肯尼亚再开两家球馆，还要把打得好的小孩送到中国来参加训练营；王建国说他打算明年回一趟河南，找几个师兄弟一起去阿根廷，把太极和散打也加到青训的体能课里；李冉说她明年要在国内建一个青训基地,专门请德国的教练来教三四线城市的小孩踢球。
我突然觉得，现在的中国体育早就不是关起门来练金牌的时代了，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体育人愿意走出去，他们背着一个运动包，揣着一门手艺，就敢闯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却是中国体育走向世界的毛细血管：去尼泊尔教登山的高山向导，去泰国教羽毛球的退役运动员，去法国公园教太极的退休大爷，他们把中国体育的温度带到了世界各地,也把世界各地的体育营养带了回来。
很多人总问我，普通人没有钱没有背景，能不能闯荡世界？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这些体育人的故事：你不用是奥运冠军，不用是行业大佬，只要你热爱体育，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手艺，敢走出去，敢和不同文化的人交流，你就可以闯荡世界，体育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你掏出一个球拍，摆出一个武术起手式，颠两下足球，哪怕你不会说当地的语言，大家也能立刻懂你，这就是体育的魔力,也是闯荡世界最棒的通行证。
这个时代的闯荡，早就不是什么“衣锦还乡”的功利叙事，而是你走出去，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让世界看到了不一样的中国人，这就足够了，就像周明浩说的：“我这辈子可能也培养不出一个世界冠军，但是我在内罗毕教的这几百个小孩，以后提起中国，第一个想到的是教他们打乒乓球的周教练，是友好的中国人，这就够我骄傲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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