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钻过胡同的砖缝,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钻进巷口那间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小门时,陈山林正蹲在地上擦第8张球台,胶皮和木板碰撞的“咚咚”声从身后传过来,混着小孩的笑喊、老人的咳嗽声,还有谁的老年机外放的京剧唱腔,把不足200平米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我和陈山林认识5年,是跑体育口做基层场馆调研的时候偶遇的,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行业的高光永远属于奥运赛场的领奖台、动辄上亿投资的商业赛事、开在CBD里装修精致的健身场馆,直到在这间连招牌都掉了半块漆的“山林乒乓馆”待了一下午,我才忽然明白: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体育温度,才是支撑整个行业往前走的最扎实的地基。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行李扛进了胡同
2002年冬天,22岁的陈山林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胡同口的时候,街坊邻居都以为他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那时候他刚从省乒乓球队退役,因为一次训练时的半月板撕裂,没能冲进国家队,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其实不少:要么去省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有编制稳定;要么去刚开的商业俱乐部当教练,一节课收费200,在当时相当于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
可他哪儿都没去,掏出自己攒的3万块钱退伍费,又找亲戚借了2万,把胡同口那间闲置了好几年的副食店租了下来,刷墙、焊球台、拉电线,折腾了半个月,“山林乒乓馆”就开了张。
我问过他为啥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钻这老胡同遭罪,他擦球台的手顿了顿,指着最里面那张磨得发白的水泥台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台子上打球,那时候整条胡同就这一张水泥台,我们十几个小孩抢着打,为了多打十分钟,放学背着书包往这儿跑,饭都顾不上吃,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有个地方,所有人都能痛痛快快打球不用抢,那多好。”
刚开馆的头三年,陈山林差点把裤子都赔进去,那时候大家还没什么花钱打球的概念,路过的人探头问一句“多少钱”,听说要5块钱随便打,转头就走,说“胡同口的水泥台不要钱,我凭啥花这钱”,冬天馆里没有暖气,他自己搬蜂窝煤炉子烧,整个馆里暖气管子都是冰的,他就给每个来打球的人提前泡好姜茶,杯子不够就用自己的搪瓷缸子凑。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的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那是2008年,浩浩刚8岁,爸妈是来城里卖菜的外来务工人员,租住在胡同最里面的小平房,每次放学路过球馆,都扒着玻璃往里看,看半个钟头才走,陈山林喊他进来玩,他往后躲,说“我没钱,我就看看”,陈山林说“我不收你钱,你每天放学过来帮我擦擦球台,就算抵学费了”。
那时候浩浩穿的球鞋脚尖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陈山林翻出自己侄子的新球鞋给他,还给他买了一副100多块钱的成品拍,浩浩练球特别能吃苦,每天放了学先过来打两个小时球,再回去帮爸妈看菜摊,冬天手冻得长冻疮,握拍的时候直抖,也从来没说过不来,2013年浩浩拿了济南市少儿乒乓球锦标赛单打冠军,领奖那天他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陈山林脖子上,说“陈叔,这奖是你的”,浩浩爸妈第二天扛了一筐刚从老家地里拔的白菜过来,白菜上还带着湿乎乎的泥,夫妻俩红着脸说“我们没什么钱,这菜是自家种的,你别嫌弃”,陈山林说那筐白菜他吃了半个月,甜得很,比后来别人送的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现在浩浩在省队当教练,每次回济南,第一站肯定先到球馆来,跟陈山林下两盘,输了就去门口给大家买烤串。
一张球台,装下老中青三代的“体育避风港”
开馆20年,陈山林的球馆早就不是个单纯打球的地方了,用老球友的话说,这地方是“老少皆宜的避风港”。
78岁的王大爷是球馆的“常驻选手”,每天早上8点准到,打到10点回家吃饭,下午2点再来,打到4点接孙子,5年前王大爷得脑梗,半个身子不利索,走路都要扶墙,医生让他多做康复训练,儿女给他报的康复课一节200多,他嫌贵,遛弯的时候逛到陈山林的球馆,就赖着不走了。
陈山林特意给他调了矮一点的球台,每天早上陪着他颠球,从最开始一次只能颠3个,到后来一次能颠100个,再到慢慢能推挡、能扣杀,打了三年,王大爷现在右手不仅能拿筷子吃饭,还能跟小伙子对打20个回合不落下风,去年王大爷70大寿,特意在球馆摆了两桌,酒过三巡他拉着陈山林的手哭:“我这第二条命,就是你和这乒乓球给的,要是在家待着,我估计早就瘫在床上了。”
不仅老人爱来,附近互联网公司的年轻人也爱往这儿钻,26岁的小周是去年来的,那时候他刚熬完一个大项目,重度抑郁,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在家附近的健身馆办了卡,上了两节私教课就不想去了,“教练总催我买课,我本来就烦,去了更闹心”,偶然逛到陈山林的球馆,15块钱随便打,没人催他消费,陈山林看他脸色不好,也不问他啥,每次他来就给他递一瓶温的矿泉水,陪他打半个小时球,啥也不说。
打了半年,小周的药慢慢停了,现在他还组织了个“996乒乓联赛”,都是附近上班的年轻人,每周六下午固定在球馆打球,去年小周结婚,特意请陈山林当证婚人,上台的时候他说:“要不是陈叔这球馆,我估计早就扛不住辞职回老家了,这里是我在北京唯一一个不用想KPI的地方。”
我每次去球馆,都能看到特别有意思的场景:7岁的小孩跟70岁的大爷对打,穿西装的上班族跟穿校服的学生凑双打,大家谁也不嫌弃谁水平差,打输了就买瓶汽水给对方,赢了也没什么奖品,顶多被大家起哄喊两句“冠军”。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直到在陈山林的球馆待久了我才明白,体育最朴素的价值,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出口:生病的人在这里找回健康,压力大的人在这里释放情绪,孤独的人在这里找到伙伴,它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装备,多么豪华的场地,只要有一张球台,有个愿意陪你打球的人,就够了。
被问过800次“为啥不涨价”,他说体育的门不该对普通人关着
这两年周边的球馆、健身馆涨了好几次价,现在外面的乒乓馆基本上都要30块钱一小时,私教课一节最少200,可陈山林的球馆到现在还是15块钱随便打,学生半价,低保户、残疾人免费,这个价格已经5年没涨过了。
有人给他算过账,他这10张球台,一年房租12万,加上水电、耗材、维修费,一年成本差不多20万,现在这个价格,他一年到头赚的钱也就够家里温饱,要是把价格涨到30块钱,一年最少能多赚十几万,每次有人劝他涨价,他都摆摆手:“来我这儿打球的,要么是退休老人,退休金没多少,要么是附近上班的年轻人,赚点钱还得还房贷,要么是外来务工的小孩,家里本来就不富裕,我要是涨了价,他们就打不起球了,体育的门哪能对着普通人关上啊?”
2022年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3个月,陈山林一点收入都没有,眼看房租都交不起了,他都打算把球馆转出去了,结果那段时间天天有老球友给他转钱,有转500的,有转1000的,还有个之前他教过的小孩,现在在国家队当陪练,特意给他转了2万块钱,说“陈叔,你那球馆不能关,我过年回去还得打球呢”,后来解封之后,陈山林把钱挨个退了回去,还免了所有人一个月的场地费。
我之前做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见过太多把“体育消费升级”挂在嘴边的老板,动辄说什么“高端体育才是未来”,一节滑雪私教课卖800,一节马术课卖1000,好像普通人花不起几百块钱上课,就不配享受体育的快乐一样,可每次我到陈山林的球馆,看着那些拿着几十块钱成品拍的老人小孩,打得满头大汗笑得满脸通红,我就特别想问问那些所谓的“行业精英”:如果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到最后,只有有钱人才能玩得起,那这样的发展,又有什么意义?
陈山林总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叫“体育产业”,也不懂什么叫“消费升级”,他只知道,当年他在胡同口的水泥台打球的时候,没花过一分钱,现在他开了球馆,也不能让喜欢打球的人因为没钱被拦在门外,这些年他教过的小孩里,有3个进了省队,1个进了国家青年队,还有几十个小孩靠乒乓球特长考上了不错的中学,更多的小孩,虽然没走上专业道路,但也练出了好身体,养成了乐观的性格,这些在他眼里,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守了20年,他说自己的“冠军梦”早就圆了
前几天陈山林办了第12届“胡同杯”乒乓球赛,参赛的选手从7岁到78岁,一共120多个人,把整个球馆挤得水泄不通,好多之前搬走的老邻居特意赶回来参赛,还有人从别的区开车两个小时过来,就为了凑这个热闹。
比赛的冠军奖品是一副200多块钱的球拍,亚军是一桶乒乓球,季军是陈山林自己掏腰包买的两斤秋茶,奖品不值钱,可大家都抢着报名,打到决赛的时候,整个球馆的人都围过来喊加油,比看奥运会还激动。
我问陈山林,年轻的时候想拿全国冠军,现在没实现,遗憾吗?他站在领奖台旁边给获奖的选手发奖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啥遗憾的?我年轻的时候是想自己当冠军,现在我看着这么多人在我这球馆里打球,拿奖,过得开心,我这冠军梦早就圆了啊。”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大家凑钱在球馆门口摆了几桌火锅,热气腾腾的烟飘起来,裹着大家的笑闹声,飘到胡同的上空,陈山林喝了点酒,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跟我聊天,说他明年打算把旁边的空房子租下来,再添5张球台,开个免费的少儿乒乓兴趣班,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我小时候没条件,现在我有能力了,总得让更多的小孩有球打”。
风刮过胡同,吹得球馆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招牌晃了晃,暖黄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墙上贴的那些奖状上:有陈山林年轻时候拿的省运会亚军的奖状,有浩浩拿的市少儿赛冠军的奖状,还有王大爷参加老年乒乓赛拿的鼓励奖的奖状,层层叠叠贴了半面墙。
在体育行业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见过太多耗资上亿的顶级赛事,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陈山林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名气,赚不到大钱,守着一方小小的场馆,一年365天不休息,可就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那些没条件接触高端体育的老人、小孩、打工人,也能享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和力量。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让全民健身落到实处,其实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概念,多几个陈山林这样的人,多几间这样藏在胡同里的平价球馆,比办十场国际赛事都管用,毕竟,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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