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菲奇,是在去年夏天凌晨1点的野球场
那天我赶项目加班到12点半,骑着共享单车往家走,路过小区后面那条拆了一半的旧商业街时,听见砰砰的拍球声混着蝉鸣飘过来,我以为是哪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熬夜打球,拐过去才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CUBA球衣的男人,正半蹲着给一个圆乎乎的小胖子擦脸上的汗,脚边放着两瓶冒着凉气的矿泉水。 那个男人就是菲奇,那年32岁,是这条街上刚开了半年的“篮友社区球馆”的老板,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小胖子叫浩浩,那年12岁,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生活,学校的篮球社要收300块钱的训练费他拿不出来,就每天放学蹲在菲奇的球馆门口看别人打球,菲奇注意到他之后,没提收学费的事,就说“我每天下班之后要练球1小时,你要是愿意来捡球,顺便我教你两招”,这一教就是3个月,雷打不动每天晚上12点到1点,浩浩写完作业就来,菲奇推掉了所有晚上的酒局专门等他。 我站在场边看了10分钟,菲奇教浩浩运球的时候,会故意把自己的重心放得比浩浩还低,浩浩没接住球滚到路边,菲奇跑过去捡的时候还差点被路牙子绊倒,起来之后摸着后脑勺笑,说“你看师父都能摔,你运丢球算啥”,那天我站在风里,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冰可乐,突然就想起我上初中的时候,也是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想买个篮球,最后钱被偷了蹲在操场哭,那时候要是也有个菲奇这样的人,说不定我现在也能打个半场后卫。 以前我对体育的认知全来自电视里的赛事:奥运会上的金牌,CBA场馆里的聚光灯,球星们动辄百万的代言费,我总觉得“体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赛道,直到认识菲奇才明白,那些在电视里看不到的、凌晨1点路灯下的拍球声,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菲奇定的三条球馆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准嫌菜鸡打得差”
菲奇的球馆在旧商业街的地下室,10块钱就能打一下午,学生半价,低保户和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价格比周边所有球馆都便宜一半,但要进他的球馆打球,必须遵守他定的三条规矩:第一不准嘲讽打得差的人,第二不准打架吵嘴,第三打输了不准甩锅给队友,违反的人直接拉黑,以后再也不许来。 我第一次亲眼见他执行规矩是上个月中旬,那天有个穿24号科比球衣的高中生,看着最多高一,应该是第一次打全场,运球的时候好几次把球运到自己脚上,防守的时候也跟不上人,跟他同队的三个上班族就急了,话越说越难听:“不会打就别上来祸害别人啊”“这水平还出来打球,回家练两年再来吧”,话刚说完,场边坐着擦汗的菲奇直接吹了哨子,喊了停。 他把那三个上班族拉到一边,声音不大但特别硬:“我16岁第一次打全场的时候,连半场都运不过去,还把球砸到了裁判脸上,比他菜多了,你们要是想打高水平的局,出门左转有个精英球馆,80块钱一小时,全是半职业的,你们去那打,我这就是给普通人玩的地方,嫌别人菜,就别来我这。”说完他转身把那个快哭了的高中生拉到自己队里,带着他打了整整半小时,每次跑位都特意喊他的名字,拿到球也先传给他,告诉他“投不进算我的,放心投”。 上周我再去球馆的时候,那个高中生已经能稳稳地投进三分了,最后3秒的时候他接到传球,跳投绝杀了对面,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红着脸跑过去跟菲奇撞了下肩,把手里的运动饮料塞给了菲奇,那天散场之后菲奇跟我聊天,说他当年受伤退役的时候,也被人嘲讽过“就这点伤就打不了了,心理素质真差”,那时候他躲在家里半年没敢出门碰篮球,所以他最懂那种被人否定的感觉:“很多人刚接触篮球的时候,就是被一句‘你打得真菜’给劝退的,我开这个球馆,就是想给这些人留个台阶下。”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不管是健身房还是球场,好像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鄙视链”:练力量的看不起做有氧的,打职业的看不起打野球的,打得好的看不起刚入门的,最后本来应该让人放松的运动,变成了另一种攀比和内卷,菲奇的球馆好就好在,他把这条鄙视链直接给拆了: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高管,还是送外卖的小哥,不管你是投球百发百中的大神,还是连运球都不会的新手,到了这大家都是球友,没人看你的身份,也没人嫌你打得差。
菲奇说:“我最骄傲的不是以前拿过多少分,是上周有个抑郁症姑娘跟我说,来我这打球之后终于睡了个整觉”
菲奇的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是他大二那年拿CUBA西南赛区得分王的奖状,我问他为啥不把奖状裱起来挂在球馆墙上,他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有更值得骄傲的事”。 他说的事,是一个叫小夏的姑娘,小夏今年26岁,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冬天被裁员之后,谈了5年的男朋友也跟她分了手,查出来中度抑郁,医生让她多出门运动调节情绪,她先去了家附近的健身房,私教追着她卖300块钱一节课的私教课,她拒绝之后对方还阴阳怪气“舍不得花钱还健什么身”,她气得再也没去过,后来偶然刷到菲奇的球馆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 菲奇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样子:穿了件长袖的黑色卫衣,戴了个帽子,头埋得特别低,站在前台站了五分钟才小声问“我不会打球,能不能在这坐会”,菲奇直接给了她一瓶免费的冰汽水,说“随便坐,想玩的话我给你找个没人的筐投会,不收钱”。 最开始小夏就坐在场边看别人打球,坐了一周才敢拿着球去没人的筐投,菲奇有空就过去教她怎么发力,投进了就给她鼓掌,后来大家打半场缺人的时候也会喊她一起,输了球也没人怪她,大家就坐在场边喝冰汽水,吐槽老板吐槽奇葩客户,什么都聊,三个月之后,小夏给菲奇发了个微信,说她昨天去医院复查,抑郁量表的分数降了一大半,而且上周她找了新工作,终于睡了半年以来第一个没有做噩梦的整觉,现在小夏每周六都会来球馆当义务记分员,还主动帮菲奇教刚入门的女生打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跟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 我那天跟菲奇坐在球场边喝啤酒,他说:“以前我打球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体育的意义是给小夏这样的人一个出口,是让那些在生活里受了委屈的人,能在球场上出一身汗,把所有坏情绪都跟着汗排出去,是让那些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人,投进一个球的时候,能觉得‘哦原来我也挺厉害的’。” 我特别认可这个观点,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算我们拿了多少金牌,破了多少世界纪录,但其实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给少数人提供登顶的赛道,而是给多数人提供情绪的支撑,它不需要你有多么高的天赋,也不需要你拿多么好的成绩,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能觉得生活好像没那么难了,这就够了。
别小看菲奇这样的“体育个体户”,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座
去年年底的时候,菲奇组织了我们街道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一共24支队伍,队员从14岁的初中生到62岁的退休大爷都有,没有报名费,冠军奖品就是每人一套定制的球衣加200块钱的烧烤卡,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观众,把球馆挤得满满当当,有带孩子来的宝妈,有拄着拐杖来的老人,比我之前去看的一场NBL次级联赛的观众还多。 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外卖小哥队,一支是社区工作人员队,最后外卖小哥队赢了,他们捧着烧烤卡站在领奖台上,说要拿这个卡请所有参赛的队员吃烧烤,那天大家闹到晚上10点多才散,菲奇站在门口送大家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今年打算再租个两百平的场地,弄个少儿体能馆,依然给低保家庭的孩子免费,还要办成年人的免费篮球培训班,“我当年没打成职业,但是我想让更多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因为没钱练球错过机会,也想让更多上班族,下班之后有个地方能放松放松,不用天天窝在家里刷手机。” 其实这几年我见过很多讨论中国体育产业发展的文章,大家都在说要建多少个高大上的体育场馆,要引进多少个国际赛事,要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但很少有人提到菲奇这样的“体育个体户”,他们没有雄厚的资本,也没有官方的支持,就凭着自己对体育的热爱,在社区里开个小球馆,收着十几块钱的门票,给普通人提供一个能运动、能交朋友的地方。 在我看来,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座,毕竟世界冠军只有那几十个,绝大多数人都是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我们不需要打职业比赛,也不需要拿金牌,我们只是想下班之后能找个便宜的球场打打球,周末能带着孩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跑跑步,能在运动里获得一点快乐,一点对抗生活的力量,而这些需求,恰恰是那些高大上的收费场馆、那些动辄几百块门票的职业赛事满足不了的,只有靠菲奇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人,才能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昨天我去球馆打球的时候,菲奇正蹲在地上给浩浩系鞋带,浩浩今年已经能进校队打替补了,他仰着头跟菲奇说“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开个球馆,免费教小朋友打球”,菲奇摸着他的头笑,阳光从地下室的通风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特别暖。 其实菲奇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没有几千万的粉丝,也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他只是一个受过伤的前CUBA球员,一个开着小破球馆的老板,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让体育变成了照亮很多普通人生活的光,我总觉得,我们的生活里多几个菲奇这样的人,比多拿几个奥运金牌,其实更有意义,毕竟体育的最终归宿,从来都不是领奖台,而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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