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看本市业余飞盘公开赛的决赛,我在场上一眼就认出了阿爽和小棠:两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同款速干衣,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滴,晒得黝黑的脸上亮得发光,阿爽跳起来接盘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好看,得分之后两个人抱着在场上转了个圈,连头发丝里都透着爽利。
谁能想到,一年半之前,这俩姑娘还是一个饿到低血糖也要穿S码裙、一个不敢穿运动裤出门怕被人说腿粗的“焦虑患者”,现在她们凑在一起组成的“放飞姐妹花”运动局,已经有了两百多个女生成员,从路跑、飞盘到徒步、骑行,大家凑在一起的口号从来不是“瘦十斤”“练马甲线”,而是“动起来就行,玩爽了最重要”。
被身材焦虑逼出来的第一公里:原来运动从来不是为了讨好谁
阿爽是做广告文案的,之前有整整三年的时间,她的生活里除了加班就是和体重较劲,她办过三张健身年卡,总共去了不到十次,第一次去健身房的时候,她特意穿了宽松的T恤盖过屁股,练了十分钟椭圆机就躲去了卫生间,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她腰上的赘肉、胳膊上的拜拜肉,为了减肥她试过各种方法:连续一个月吃水煮菜吃到姨妈推迟,催吐过,买过几百块钱的“燃脂精油”揉腿揉到过敏,最严重的一次是开项目会的时候直接晕在了会议室,送去医院医生说她重度低血糖加营养不良,再作下去就要出问题。
小棠比阿爽小两岁,是个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镜头前永远是精致的样子,但是私底下连800米都跑不完,她的焦虑来的更直接:有次她发了条穿瑜伽裤分享好物的视频,弹幕里全是“腿这么粗还敢穿瑜伽裤”“能不能减减肥再出来拍视频”,她躲在家里哭了一下午,之后整整半年拍视频都只穿长裙,修图的时候要把腿拉瘦两公分才敢发,朋友约她去打羽毛球她都拒绝,怕一动就出汗脱妆,怕跑起来的样子不好看被人拍下来。
两个人的转折点是去年春天的小区封控,楼上楼下住着的俩人闲得发慌,穿着睡衣拖鞋就下楼打羽毛球了,那天风很大,球经常被吹到树上去,俩人打了二十分钟就喘得直不起腰,额前的头发全部汗湿,脸涨得通红,但是蹲在地上笑的时候,阿爽突然说:“我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不用想KPI,不用想我今天吃了多少会不会胖,就光是出出汗,太爽了。”
那天她们在楼下待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精致的运动服,没有专业的球拍,甚至连水都是从家里随便拿的矿泉水,但是那种卸下所有包袱的轻松,是之前多少次饿肚子、多少次P图都换不来的,我后来和她们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说,现在的运动早就被商家包装成了“精致人设”的一部分:要穿几千块的瑜伽裤,要戴大几千的运动手表,跑两公里要拍九张图修半小时发朋友圈,好像没有这些东西,你就不配运动,但本质上,这些附加的东西,都是给普通女生套上的枷锁,把“我想动一动”这么简单的事,硬生生抬高了门槛,还顺便贩卖了一波“你不够好”的焦虑。
阿爽后来和我说,那天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我之前总觉得要瘦到90斤、要穿最好看的运动服才敢去运动,其实根本搞反了顺序啊,运动是为了我自己舒服,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我管他觉得我胖还是跑的慢呢?”
从“野路子选手”到姐妹局发起人:我们把运动玩成了生活的解药
从那之后,阿爽和小棠就约着每天晚上下楼走半小时,慢慢的变成走一公里跑一公里,最开始跑1公里要歇三次,俩人就边跑边吐槽工作上的奇葩客户,吐槽网上的奇葩评论,跑累了就坐在路边买个冰淇淋吃,完全没有“运动了就要控制饮食”的负担。
三个月之后,俩人报名了城市迷你马拉松的5公里项目,那天她们穿的是几十块钱买的速干衣,脚上是两三百的入门跑鞋,跑了四十多分钟才到终点,拿到奖牌的时候俩人抱着哭,旁边的阿姨还给她们递了纸巾,说“姑娘们真棒,第一次跑吧?已经很厉害了”,那次之后她们才发现,真正在运动的人,根本没人盯着你的身材看、没人吐槽你跑的慢,大家只会给你加油,只会觉得“你能来跑就已经很棒了”。
后来她们偶然被朋友拉去玩飞盘,第一次上场接盘接不到,还摔了个屁股蹲,俩人坐在地上笑到肚子疼,旁边的男生不仅没嫌弃她们菜,还蹲下来教她们怎么用核心发力,怎么跑位不会崴脚,那天玩完之后,小棠发了一张满脸是汗的合照,没有P图,脸是红的,头发是乱的,但是评论区全是说“你状态也太好了吧”“看起来好开心”,那条笔记的赞比她之前精心拍的美妆视频还要高。
去年秋天,她们俩干脆发起了“放飞姐妹花”全女生运动局,规则很简单:只要是女生都能来,不用交会费,不用有基础,不用必须穿专业装备,想拍照就拍,不想拍就专心玩,累了随时可以歇,没人会说你拖后腿,我去过一次她们的飞盘局,当天来了三十多个姑娘,有刚上大学的00后,有生完二胎的宝妈,还有快五十岁的阿姨,阿姨说她之前跳广场舞总被人说扰民,现在来玩飞盘,跑不动了就当扔着玩,比跳广场舞开心多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姑娘,刚失恋,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玩了半小时飞盘,跑的满头大汗,下场的时候接过小棠递的电解质水,喝着喝着就哭了,她说“我之前分手总觉得是我不够好,不够瘦不够好看,但是今天跑起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能跑能跳,身体好好的,我凭啥要为了别人否定我自己啊”,那天散场之后,她抱着阿爽和小棠说,这是她分手之后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运动“神化”的说法:什么“自律给我自由”,什么“不健身的人没有未来”,但在阿爽和小棠的姐妹局里,我看到的是运动最本真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自律,不需要你有多优秀,它就是你释放情绪的出口,是你和同频的人交朋友的方式,是你实实在在感受到“我在好好活着”的证明,阿爽现在包里永远放着一双折叠跑鞋,加班到九点就沿着江边跑两公里再回家,之前折磨她好几年的颈椎疼现在好多了,再也不用随身带止疼片;小棠现在的视频里经常会出现她素颜运动的样子,会给粉丝推荐十几块钱的导汗带、二十块钱的防滑运动袜,告诉大家“不用买贵的,能穿就行,你动起来的样子比精心P的图好看一万倍”。
被误解的女生运动局:我们要的不是流量,是不被凝视的归属感
“放飞姐妹花”火了之后,也有不少争议,有人说她们“就是飞盘媛,凑在一起就是为了拍照蹭流量”,还有人阴阳怪气“现在女生运动不就是为了发朋友圈吗,真能装”。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阿爽都觉得特别好笑:“我们局里每次确实会拍大合照,都是大家玩累了随便站在一起拍的,有人头发乱了有人脸上还有汗,拍出来大家都觉得好看,发朋友圈也是为了记录自己今天玩得开心,怎么男生打球拍合照就是帅,女生运动拍合照就是媛啊?合着女生就不配享受运动的快乐是吧?”
有次她们组织徒步,走的是近郊的野路线,中途下了点雨,路特别滑,小棠摔了一跤,裤子上全是泥,她坐在地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今天解锁摔跤成就,但是路边的野草莓真甜”,底下有个评论说“穿成这样去徒步不就是为了博眼球吗”,阿爽直接怼了回去:“她穿的是专业的徒步裤,摔了也不容易磨破,你懂个屁。”
我之前就写过,对女性运动的污名化,本质上就是从来没有把女性当成独立的运动主体,总觉得女生做什么都是为了吸引异性的注意,从来不肯相信,女生凑在一起运动,就是为了躲开那些不怀好意的凝视,在全女生的局里,你不用担心穿运动内衣会被人盯着看,不用担心跑的慢会被人吐槽“菜”,不用担心吃多了会被人说“你这么胖还吃”,你可以毫无负担的笑,毫无负担的出汗,甚至毫无负担的哭,这种归属感,是很多混合局给不了的。
上个月她们组织了一场“新手跑步局”,来了个刚生完孩子的宝妈,肚子上还有妊娠纹,穿的是之前怀孕的时候买的运动服,跑了一公里就跑不动了,大家就陪着她走,她边走边说,生完孩子之后她好久没出过门,老公总说“你就在家带孩子就行,出去跑什么步”,她偷偷报的名,出来走了这一路,风一吹,她觉得自己终于不是“谁的妈妈”,是她自己了,那天跑局结束,大家一起去吃火锅,所有人都点了自己爱吃的,没人说“我要减肥不敢吃”,毛肚鸭肠黄喉摆了满满一桌子,大家边吃边聊,从工作聊到家庭,聊到半夜才散。
别等“完美”再出发:你跑起来的每一步,都是属于自己的自由
现在阿爽和小棠的“放飞姐妹花”已经开了三个分群,每周都有固定的活动:周中路跑局,周末飞盘或者徒步,偶尔还会组织骑行去近郊摘草莓,她们今年的计划是一起跑一次半程马拉松,秋天的时候去爬四姑娘山的大峰,还想把姐妹局开到周边的社区里,让更多不敢出门运动的女生都能加入进来。
我之前也是个有“运动羞耻”的人,总觉得自己腿粗,不敢穿短裤去跑步,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我,直到上次跟着她们玩了一次飞盘,接不到盘的时候大家一起笑,跑累了就坐在地上喝水,风一吹,我突然就觉得,哪有人看你啊,大家都在忙着接盘,忙着开心,你以为的那些尴尬,全都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我经常收到女生的私信,问我“我120斤能不能去跑步啊”“我没有专业装备会不会被人笑啊”“我跑的很慢会不会拖别人后腿啊”,每次我都会把阿爽和小棠的故事讲给她们听,告诉她们:运动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人”的特权,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权利,你不用等到瘦到90斤再动,不用等到买了全套专业装备再动,不用等到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再动,今天下楼走十分钟,今天跟着视频跳五分钟操,今天和朋友去打半小时羽毛球,都是很好的开始。
所谓“放飞姐妹花”,放飞的从来都不是阿爽和小棠两个人,是所有被身材焦虑、被他人眼光、被刻板印象捆住的女生,我们不用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不用为了讨好任何人去运动,不用必须练出马甲线、必须瘦到多少斤才叫“成功”,当你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当风掠过你耳边的时候,当你出完汗觉得整个人都轻了的时候,你就已经赢了。
那些脚下的路,那些吹过的风,那些和姐妹一起笑到肚子疼的瞬间,那些你能实实在在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才是运动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就像小棠说的:“什么运动羞耻,什么身材焦虑,等你跑起来就知道了,那些东西全都被你踩在脚底下,变成了推着你往前走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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