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杭州拱墅区那座由旧纺织厂改造的街头篮球场上，三十多个穿着明黄色球衣的小孩正围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24号科比球衣的男人跑圈，男人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皮肤晒得黝黑，喊口令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就是席睿，我约了半个月才碰到的“传奇教练”。
那天的训练课结束后，他蹲在场边给一个戴人工耳蜗的小男孩擦汗，小男孩举着刚到手的“本周之星”奖状，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旁边的家长凑过来跟我说，这孩子叫浩浩，两年前连进三个培训班都被拒收，去年拿了杭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得分王，决赛最后3秒投进压哨三分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
我问席睿做青少年篮球培训12年最有成就感的是什么，他挠了挠头笑：“就是把别人嘴里‘练不了球的废苗’，一个个送到他们自己都不敢想的赛场上去。”
第一次当教练，我被家长堵在球场骂了半小时
席睿自己就是别人嘴里“没天赋的野路子”出身，他高中才正式接触篮球，17岁才长到1米75，当时学校的体育教练摸完他的骨龄直接摇了头：“现在才开始练太晚了，身体素质也一般，考体育生都没希望，别浪费时间。”
那时候的席睿天天泡在学校的旧篮球场上，早上5点起来练控球，晚上下了晚自习要投够300个三分才回宿舍，高三那年他突然窜到了1米92，最终以专业前三的成绩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还进了校队打CUBA，虽然整个大学时期他都只是替补后卫，但每次上场的每一分钟,他都拼到球衣能拧出水来。
毕业那年他本来拿到了杭州某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路过家附近的街头球场时，看见个10岁左右的胖小孩抱着篮球坐在场边哭，问了才知道，小孩叫壮壮，体重140斤，连续报了三个篮球培训班都被退了，教练说他跑两步就喘，根本不是打球的料，席睿当时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好像看见了当年被教练否定的自己。
他当天就辞了中学的offer，凑了三万块钱租下了现在这个旧厂房改的球场，开起了自己的篮球培训班，招生标准和所有同行都反过来：别人不收的“问题学员”，他全收，太胖的、太矮的、协调性差的、甚至有轻微身体缺陷的，只要愿意来学,他都要。
开班第三个月就出了事，壮壮的妈妈堵在球场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小时，说他是骗子，收了钱三个月，壮壮不仅没学会扣篮，体重也没减，席睿当时没反驳，掏出手机翻出了三个月里拍的训练视频：刚入班的壮壮跑400米要歇三次，连最简单的运球都坚持不了1分钟，现在能跟着全队跑完10组全场折返跑,学校体测从以前的不及格冲到了全班前10。
壮壮妈妈看完视频没说话，红着脸走了，后来壮壮六年级的时候，作为队里的主力中锋拿了拱墅区小学生篮球赛的冠军，拿到奖牌的那天，壮壮妈妈特意拎着一袋子土特产过来，给席睿鞠了个躬，说“要是没碰到你，我家孩子这辈子可能都不敢碰篮球了”。
我问席睿当时有没有觉得委屈，他喝了一口冰矿泉水笑：“委屈肯定有，但也理解，现在大家对体育培训的误解太深了，好像报班就得冲着当职业运动员去，刚上第一节课就要问‘我家孩子能不能打CBA’，但在我看来，99%的孩子学球，首先要学的不是怎么得分，是怎么在摔倒了之后爬起来，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坦然接受输赢，这些东西比能不能打职业重要一万倍。”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现在整个体育培训行业都陷入了一种“天赋筛选焦虑”，孩子刚满8岁就要先测骨龄，骨龄预测长不到1米9的直接拒收，协调性差一点的就被归为“废苗”，很多孩子甚至还没享受到篮球的乐趣，就先被一句“你没天赋”堵在了球场外面，而席睿做的事，其实就是把体育本该有的样子拉了回来：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愿意参与的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东西。
戴助听器的小孩，拿了市比赛的得分王
浩浩是席睿四年前收的学员，小时候因为打针致聋，戴了人工耳蜗，之前连续报了四个篮球班都被拒收，教练的理由很统一：听不见哨声，没法配合队伍训练，万一打球的时候碰掉了耳蜗,谁也担不起责任。
浩浩妈妈带着他找到席睿的时候，小孩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手里紧紧攥着个破了皮的橡胶篮球，席睿当时就把人留下了，为了带浩浩训练，他特意去学了半个月的基础手语，还把所有的战术手势都改了，吹哨之前一定会先举高左手晃三下,让浩浩能提前看到信号。
一开始浩浩特别自卑，打球不敢突破，拿到球就传给别人，连话都不敢说，席睿就故意每次训练都让他当临时队长，必须开口喊战术，哪怕喊得含糊不清，席睿也会带头给他鼓掌，为了练他的胆量，席睿还特意带他去参加街头的路人王比赛，让他和成年人同台竞技，输了也不批评,只要敢上场就给发奖品。
去年杭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席睿叫了暂停，把最后一攻的任务交给了浩浩，上场之前他拍了拍浩浩的肩膀：“投不进没关系，教练担着，你就放心投。”最后浩浩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篮球擦着篮筐边缘掉进了网里,压哨绝杀。
全场欢呼的时候，浩浩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才哭着冲过来扑到席睿怀里，人工耳蜗都在刚才的奔跑中歪到了脸颊边，他连扶都没顾得上扶，嘴里含糊地喊着“教练我做到了”，那届比赛，浩浩场均拿到22分，拿下了赛事的得分王，颁奖的时候，组委会特意给他准备了一个特制的奖牌，上面刻着“最勇敢的篮球少年”。
不止浩浩，席睿的队里还有太多“反常识”的学员：四年级身高才1米3的朵朵，被所有培训班判定“身高不够打不了后卫”，席睿教她练了三年控球和三分，现在是队里的主力控卫，传球准确率全队第一，去年还被浙江省女子篮球青年队邀请去试训；有先天性足内翻的小宇，走路都比别人晃，席睿陪着他改了两年的跑步姿势，现在是队里的最佳防守球员,跑完全场的速度比很多正常孩子都快。
“很多人说我能点石成金，其实根本不是，”席睿说，“这些孩子本来就有天赋，只是之前的人只盯着身高、骨龄这些标准，看不见他们的热爱和韧性罢了，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靠一张骨龄报告就能判定未来的事？我打了快20年球，见过太多身体天赋顶尖的球员打两年就放弃了，反而那些一开始不被看好的孩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走得比谁都远。”
我深以为然，我们总说体育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但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定的刻板筛选标准，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公平，身高、体重、骨龄这些东西确实是成为顶尖运动员的重要条件，但从来不是必要条件，真正能支撑一个人走得远的，是站在球场上就不想输的那口气，是摔一百次还能爬起来的韧性，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测骨龄能测出来的。
有人说我做慈善，我只是不想更多小孩和我当年一样留遗憾
现在席睿的培训班已经开了12年，前后收了近2000个学员，其中有37个孩子进了省市级的青年队，12个孩子考上了CUBA，去年他带的U12队，拿到了全国小学生篮球邀请赛的亚军，输给了一支传统体校的队伍，赛后对方的主教练特意过来找他，说“你们队的孩子是我见过拼劲最足的，有三个小孩我们想直接招进体校队”。
很多人说席睿傻，他的培训班收费比同行便宜一半，家庭困难的孩子可以免费学，有时候碰到特别喜欢打球但是家里没钱的孩子，他还倒贴钱给孩子买球鞋、交比赛报名费，开了12年培训班，他至今还租住在球场旁边的老小区里，连首付都没攒够，谈了7年的女朋友有时候也会跟他开玩笑：“别人开培训班都换了三套房了，你倒好，赚的钱全贴给别人的孩子了。”
他倒是看得开：“我开培训班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当年我被教练说没天赋的时候，要是也有个人愿意拉我一把，告诉我我能行，我可能现在也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打球，我现在做的这些，就是不想让更多小孩和我当年一样留遗憾。”
去年有个之前在他这练了5年的孩子回来，给他带了自己CUBA的首秀球衣，孩子说，当年他爸妈都不让他打球，说他成绩不好打球也没前途，要不是席睿跑到他家跟他爸妈谈了三次，他早就放弃了，现在他不仅打进了CUBA，学习成绩也冲到了专业前10，未来还想考体育类的研究生,毕业了也回来当基层篮球教练。
席睿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我从来没指望能培养出什么NBA、CBA的球星，我就希望我教过的孩子，不管以后打不打球，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在球场上摔了那么多次都爬起来了，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就够了。”
作为一个小时候也因为“太瘦没天赋”被篮球培训班拒收的人，我那天和席睿的学员打了一场3v3，输给了三个平均年龄只有11岁的小孩，他们的技术可能不是最顶尖的，但是每球必拼，摔倒了立马爬起来，队友失误了从来没有人抱怨，都上去拍一下后背说“没事下一个”，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我小时候也能碰到席睿这样的教练,会不会我的人生也会多一点不一样的可能性？
未来我想建一座免费的球场，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来
现在席睿正在攒钱，打算在杭州临平区建一座免费的公共篮球场，带配套的训练室和休息室，不管有没有钱，有没有天赋，只要喜欢打球，都能进来玩，他还和几个以前的CUBA队友一起发起了一个“野苗子计划”，每个周末都去杭州周边的县城、乡村小学，找那些喜欢打球但是没条件接受专业训练的孩子，免费给他们做培训,送他们球衣和球鞋。
“我见过太多农村的小孩，抱着个掉皮的篮球在土地场上打，打得特别好，但是连正规的篮球场都没上过，更别说找专业教练学了，”席睿说，“中国这么大，有天赋的小孩太多了，很多人只是没机会而已，我多跑一点，说不定就能多挖出几个好苗子，多让几个孩子实现自己的篮球梦。”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球场上的灯都亮了，很多下班的年轻人也过来打球，席睿教的小孩们也凑过去跟大人打半场，欢呼声和拍球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席睿靠在场边的栏杆上看着他们笑，手里攥着那个用了8年的哨子,是他第一次带队拿区里冠军的时候买的。
他之前跟我说过他最喜欢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而是点燃。”是啊，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特权，但是其实不是，它是普通人的英雄梦，是每个平凡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光，席睿做了12年，捡了12年别人嘴里的“废苗”，但他种出了一片最茂盛的篮球场，那些在他手里长大的孩子，可能未来不会都成为职业运动员，但他们一定会记得，曾经有个穿24号球衣的教练，站在球场边告诉他们：你不需要是天才，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发光。
而我们的体育事业，最缺的从来不是顶尖的运动员，恰恰是席睿这样，愿意蹲在基层，给普通人点灯的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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