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19年11月23日的深圳龙岗大运中心,晚上7点的风已经带了岭南深秋的凉意，我挤在主队看台的人群里，身边穿深足10号球衣的老陈攥着加油棒的手都在抖——这是深足冲超后的第一个赛季，最后一轮赢下就能保级，整个球场三万多球迷的喊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而场边那个穿黑色冲锋衣、头发花白却站得笔挺的意大利人，就是纳多尼，他扯着嗓子喊的战术指令隔着半个球场都能听见，脖子上的青筋爆得老高，终场哨响的那一刻，球员冲上去把他抛到半空中，他的鸭舌帽掉在草皮上，笑得像个刚拿到新球鞋的孩子，那时候我以为，这个意大利人和其他来中国淘金的外教没什么两样，直到后来的事一步步反转，我才明白，我们欠纳多尼一句迟来的道歉。
见过足球最好的样子，所以容不下半分敷衍
要懂纳多尼的轴,得先看他前半辈子的足球人生是什么样的。 球员时代的纳多尼是那不勒斯的主力中场，和马拉多纳当过4年队友，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过，自己这辈子对足球的认知，大半是马拉多纳教的：“他拿了金球奖之后还会蹲在训练场边给青训的小孩系鞋带，他说足球从来不是上层人的玩具，是给普通人造梦的东西。”那时候的那不勒斯是整个亚平宁的奇迹，一群没人看好的平民球员，硬生生从北方三强手里抢下了两座意甲冠军，纳多尼就是那支球队里最能跑的“硬汉”，断球之后哪怕被铲得流血也要把球传出去。 退役当教练之后，他的轴更是出了名，2004年接手升班马利沃诺，所有人都觉得这支小球队撑不过一个赛季就要降级，纳多尼愣是带着一帮平均年龄不到24岁的年轻人，拿到了意甲第6的成绩，还打进了欧战，当时俱乐部老板想让他放放水踢假球，给的钱是他年薪的三倍，纳多尼直接把支票扔在了老板脸上：“我和马拉多纳踢球的时候，都没敢糟蹋过一场比赛，你这点钱还不够买我对足球的尊重。”后来接手里皮离任后的意大利国家队，2008年欧洲杯输给西班牙之后，他主动辞职，一分违约金都没要，说“成绩不好我负责，该走就走”。 你看，他这辈子打交道的都是最纯粹的足球，见过巅峰时期的意甲是什么样，见过世界球王是怎么对待普通球员的，所以他到了中国足坛，根本容不下那些大家早就习以为常的“潜规则”。
来中国不是为了“淘金”，是想陪一支球队成长
2019年纳多尼接下深足的教鞭的时候,意甲有两支球队给他开了更高的年薪，他为什么要来中国？我后来和以前深足的队务老李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当时看了深足的梯队资料，觉得这批孩子天赋很好，“我想试试能不能在亚洲带出一支能踢欧战水平的球队”。 他刚到深圳的时候，干的第一件事不是要求换外援涨工资，是扎在梯队看了整整一周训练，当时U21的球员小周，现在在广州的一家青训机构当教练，去年我去做活动的时候碰到他，他跟我讲了一件事：2020年年初的时候，俱乐部资金已经开始紧张，梯队的运动饮料都断供了，训练完球员只能喝凉白开，纳多尼知道之后，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从进口超市买了整整一车的运动饮料和蛋白粉，给一线队和梯队的球员分，还说“我年轻的时候训练完没补充够营养，踢了十年就满身伤，你们不能走我的老路”。 小周说，那时候他刚升上一线队，每个月工资才一万出头，要还6000多的房贷，父母都是湖南的普通工人，帮不上忙，欠薪的那几个月他连外卖都不敢点，有时候晚上饿了就啃泡面，纳多尼知道了之后，私下塞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先还房贷：“你不要担心钱的事，好好训练，你有天赋，不该被这些事耽误。”后来小周要把钱还给纳多尼，他死活不收，说“这是我给你的进步奖金，你以后踢出来了，多带几个小孩踢球就行”。 那时候的纳多尼是真的想在深圳干出点事来，他自己租住在球队基地附近的普通小区，每天早上7点就到训练场，比球员还早到半小时，自己先整理当天的训练计划，球员练到什么时候他就陪到什么时候，从来没搞过特殊化，老李说，有次纳多尼发烧到39度，还要站在场边看训练，队医让他回去休息，他说“我要是走了，球员训练就没动力了，我在这站着，他们才知道有人和他们一起扛”。
撕破脸皮的“公开发声”，背后是藏不住的责任感
2020年下半年的那封公开信,把纳多尼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他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说深足欠了他和教练组好几个月的工资，还说“如果俱乐部连球员的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那所有的成绩都是泡沫”。 当时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是“白眼狼”，俱乐部给了他那么高的年薪，他还要反过来踩俱乐部一脚；有人说他“不懂中国国情”，足坛欠薪本来就是常事，大家都默认了，就他跳出来当出头鸟；还有人说他就是想多要一笔违约金，故意碰瓷，那时候我也跟着骂过他，觉得这个老外太不知好歹，适应不了中国足球的规则就走，没必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直到后来法院的判决下来，确实是深足欠了他和教练组的工资，而且他拿到欠薪之后，第一时间把一半的钱都捐给了深圳的两家青训机构，还附了一句话：“这些钱本来就该用在足球上，给孩子买球鞋和训练装备吧。”后来老李跟我说，纳多尼发公开信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的钱，他自己的积蓄足够花一辈子，他是看着球员一个个愁眉苦脸，有的球员老婆要生孩子连住院费都凑不出来，有的年轻球员要被房东赶出去，他实在忍不了：“我是主教练，我要对我的球员负责，他们付出了劳动，就该拿到应得的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中国就成了不懂事？” 他离开中国的时候，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只是把自己在深足一年多写的满满6本战术笔记，还有从意大利带来的12本青训教材，全都翻译成了中文留给了中方教练组，还给每个球员都写了一份专属的发展建议，连梯队的小孩都有，走之前他自己掏腰包请所有工作人员和梯队的小孩吃了一顿火锅，说“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虽然走了，但我还是希望深圳足球能好，中国足球能好”。
3年过去，我们才听懂他的真话有多珍贵
2023年深足正式宣布解散,这支曾经砸了几十亿的金元足球球队，最终落得个一地鸡毛，欠薪、假球、管理层腐败的问题一一爆出来，和纳多尼3年前说的话一模一样，这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原来当时那个“不懂事”的老外，才是那个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我后来时常在想，我们中国足球这么多年，请来的外教不计其数，有拿了世界杯冠军的里皮，有拿过欧冠的斯科拉里，但是像纳多尼这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外教来中国都是抱着捞一笔就走的心态，反正合同一到期就走人，俱乐部欠薪也好，青训烂也好，和他们没关系，大家心照不宣地和稀泥，你好我好大家好，只有纳多尼像个傻子一样，非要站出来戳破这个泡沫。 我们总说要和国际接轨，要学习先进的足球经验，但是我们往往学的都是战术、是训练方法，却没学到最根本的东西：对规则的尊重，对球员的尊重，对足球这项运动本身的尊重，我们习惯了潜规则，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习惯了把说真话的人当成异类，直到最后泡沫破了，才想起当时那个喊“狼来了”的人说的是对的。 现在我偶尔还会刷到纳多尼的动态，他现在在意大利带一支低级别联赛的青年队，每天还是7点到训练场，还是会自己掏腰包给球员买补给，还是会因为球员训练不认真发很大的脾气，他在最近的一次采访里提到中国，说“我还是很喜欢深圳，我在那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回去带青训，中国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不该被浪费”。 其实纳多尼从来不是什么“逆行者”，他只是做了一个足球人该做的事：好好训练，好好比赛，拿该拿的钱，说该说的话，他的倔强从来不是针对谁，只是他这辈子见过足球最纯粹的样子，所以容不下半点脏东西。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时我们听了纳多尼的话，早点规范俱乐部的运营，早点解决欠薪的问题，是不是后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球队解散，不会有那么多有天赋的球员无球可踢？可惜没有如果，我们花了3年的时间，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听懂纳多尼当年的那句真话，中国足球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是如果我们能多几个像纳多尼这样的“傻子”，多一点对规律的尊重，多一点说真话的勇气，总归会慢慢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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