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苏州的风刮得人脸疼,我在世预赛国足下榻的酒店旁边等朋友，意外撞见裹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得快遮住眼睛的王大雷，他蹲在路边的烤冷面摊前，脚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老板抬头看见他就笑：“今天少放辣是吧？上次你说赛前嗓子疼不敢吃辣。”他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哥你小点声，队医不让我出来吃这些，我就馋这口偷偷跑出来的，你快点做，我一会就得回去。”旁边有个认出他的小姑娘凑过来要签名，他一边接笔一边笑：“签可以啊，别骂我上次踢的臭就行，也别跟队医说我出来买烤冷面啊。”
那天他穿着便装,没有穿印着国旗的队服，站在寒风里等小吃的样子，和我们身边任何一个下班路上嘴馋偷摸买零食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只要他穿上国家队的球衣站上赛场，“国足队员”这四个字，就成了他撕不掉的标签——要么是赢球时被捧上神坛的英雄，要么是输球时被万人唾骂的“窝囊废”，很少有人会记得，他们首先是会疼、会馋、会因为输球躲在更衣室哭、会因为家人被骂而红眼睛的普通人。
被标签绑定的身份，首先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我自己骂过国足,而且骂得挺狠，2022年大年初一输给越南那场，我在烧烤摊和朋友喝了三瓶冰啤酒，摔了个啤酒瓶，骂到嗓子都哑了，当场把手机里存的国足壁纸全删了，放狠话说这辈子再也不看国足的比赛，但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入选过两次国家队集训的边缘球员，他跟我聊起那场比赛结束后的场景，我沉默了好久。 他说那场比赛结束后，更衣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队长吴曦第一个走过去给大家道歉，说自己上半场那个球没处理好，对不起大家，后来全队坐大巴回酒店，两个小时的车程，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没人刷手机，因为一打开全是骂他们的内容，有几个年轻队员坐在后排偷偷抹眼泪，不敢出声。 他跟我说，大家只看到他们输了球拿高薪，没看到他去年比赛前十字韧带撕裂，做手术的时候他妈妈在手术室外面哭到晕过去，他康复了整整八个月，每天练到腿抽筋，就为了能再进国家队踢一场球，他手机壳后面放着他女儿的照片，每次上场前都要摸一摸，他说想让女儿长大以后能骄傲地跟别人说“我爸爸是为国踢球的”。 还有之前留洋的武磊，我看过他老婆发的一条仅亲友可见的朋友圈，是2021年春节的时候，武磊刚踢完客场比赛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超市全关了，两个人就煮了两袋速冻饺子当年夜饭，旁边放着他儿子画的“爸爸踢足球拿冠军”的蜡笔画，那段时间武磊在西班牙人坐冷板凳，国内骂他的声音铺天盖地，他不敢跟家里人说，每天训练完就自己在小区里跑圈，跑累了就坐在长椅上发呆，他说“我不怕别人骂我踢得差，我就怕我孩子看见别人说他爸爸是废物”。 我一直觉得，我们骂国足，骂的是糟糕的战术、拉垮的执行力、对不起球迷期待的比赛结果，但从来不该把“国足队员”这四个字直接当成贬义词，对着他们的家人人身攻击，把他们所有的努力全盘否定，他们吃的是职业球员这碗饭，踢不好该骂，但骂完之后我们也得承认：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有自己的软肋，也有自己的骄傲。
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是比骂声更重的担子
前两年“吴曦吃海参”的梗火遍全网的时候，我也跟着玩过梗，觉得这些球员踢得不好还天天吃海参补，太讽刺了，直到后来跟国家队的一个队务朋友聊天，我才知道那个视频是赞助商要求拍的广告，台词全是提前写好的，拍摄那天吴曦的妈妈刚好住院，他拍完广告就赶去医院，连衣服都没换，那段时间他因为网上的骂声，连社交软件都不敢打开，他妈妈出院那天他去接，老人家第一句话是“儿啊，要不然咱不踢国家队了行不行？妈天天看别人骂你，心里难受”。 朋友跟我说，那批队员里，吴曦是练得最狠的，每天比别人早到训练场40分钟，加练任意球和传球，30多岁的人了，每次训练完的跑动数据比20岁的小将还高，输越南之后的隔离期，他每天吃完饭就去健身房练力量，练到腿抽筋站不起来，队医给他按的时候他就盯着墙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还有00年的小将朱辰杰，去年东亚杯踢日本队的时候，他争头球被对方撞破了头，缠着绷带还在场上拼，最后我们1:1逼平了日本，他下场的时候半边球衣都被血染红了，后来他回崇明岛看徐根宝，徐根宝给他煮了碗面，没骂他也没夸他，就说“输了就输了，拼了就行”，他抱着师父哭了半小时，说“师父我对不起你，之前踢越南我没防住，给你丢人了”。 我之前也觉得，这些球员拿着高薪，挨点骂怎么了？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他们身上扛的不只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十几亿球迷的期待，还有胸前的国旗，国家队的比赛，没有人不想赢，因为赢了他们是第一个被夸的，输了他们也是第一个挨骂的，没有任何一个球员会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压力大从来不是踢不好的借口，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该骂还是得骂，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就事论事，骂比赛，不骂人。
骂归骂，我们从来没真的放弃过期待
今年亚运会男足踢韩国那场,我在杭州黄龙体育场现场，那场我们0:2输了，但是全场没有嘘声，散场的时候几万人一起喊“国足加油”，喊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旁边坐的是个00后的小姑娘，脸上画着国旗，哭的眼睛都肿了，她说她第一次来看国足的比赛，虽然输了，但是她看见方昊鞋都跑掉了还在追球，看见戴伟浚抽筋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往场上看，她觉得值。 我有个发小，从小就爱骂国足，输越南那场他把家里的电视都砸了，说这辈子再也不看国足的比赛，结果今年世预赛国足踢泰国，他偷偷买了票去深圳现场，穿的还是2002年世界杯的时候他爸爸给他买的中国队球衣，我拍了他的照片发给他，问他“你不是说再也不看了吗？”，他挠挠头笑：“嗨，自己家的孩子，骂归骂，还能真的不管啊？踢得好我照样夸。” 你看，中国球迷其实是世界上最容易满足的球迷，我们从来没要求过国足必须拿世界杯冠军，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奇迹，是态度：只要你在场上拼了，跑不动了还在追，哪怕输了，我们也愿意给你鼓掌。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老球迷的留言，他说他从1997年十强赛开始看国足，看到现在快30年了，输过卡塔尔，输过伊朗，输过越南，哭了好多次，但是每次国足有比赛他还是会看，他说“我这辈子可能等不到国足拿世界杯了，但是我就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再看一次国足进世界杯，我穿着球衣去现场给他们加油，哪怕输了也行，至少我去过”。 这就是中国球迷最朴素的期待：我们骂你，是因为我们还在乎你，还对你有期待，要是哪天连骂都没人骂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与其做“挨骂的靶子”，不如做接地气的踢球人
之前王大雷在抖音开直播,有网友进去就骂“你个国足的废物还有脸开直播？”，王大雷看着弹幕笑，说“你骂的对，我上次那场确实踢的不好，你要是解气你就多骂两句，我下次好好踢，踢好了你再夸我就行”，本来是来找事的网友，反而被他圈粉了，刷了个礼物说“行，下次看你表现”。 现在越来越多国足球员开始放下身段，走到球迷中间来：张玉宁在小红书上发自己的训练日常和减脂餐，跟网友吐槽“我这饭比你们减肥吃的还寡淡，不然踢不动啊”；韦世豪回安徽老家的时候，跟路边的大爷一起踢野球，赢了还抢大爷的橘子吃；还有很多地方的国家队球员，休息日会去社区教小朋友踢球，跟球迷踢友谊赛，输了也乐呵呵的。 我一直觉得，国足队员没必要端着明星的架子，也没必要总把自己放在“挨骂受害者”的位置上，你踢好了，大大方方接受夸奖，踢差了，坦坦荡荡承认错误，就做个接地气的“踢球的人”，比什么危机公关都有用，大家其实没那么苛刻，你愿意跟我们说实话，愿意拼尽全力，我们就愿意给你机会。 上次我再去苏州，那个烤冷面的老板跟我说，王大雷后来又去过一次，那次他零封了对手，赢了比赛，老板给他加了俩肠，没要钱，王大雷给他签名，写了“下次赢了还来吃你家烤冷面”。 你看，其实一切都很简单：球员好好踢球，球迷好好看球，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我们等得起，只要这些扛着烟火气的国足队员，一直往前走，我们就愿意一直等，等到他们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那一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