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北京傍晚六点半,天刚擦出点灰蓝色,朝阳区东坝某社区的室外篮球场灯已经亮了,梁彤把挂在脖子上磨掉漆的金属哨子叼在嘴里,“哔”的一声长响,场上追着球跑的半大孩子们立刻刹住脚,额头上的汗顺着刘海往下滴,齐刷刷看向场边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左手手背上有一道3厘米长旧疤痕的女人。 “今天最后一组折返跑,跑完就放学,谁要是能跑进30秒,我奖励他上周说的那个库里同款腕带!” 话音刚落,小孩们嗷的一声就冲到了起跑线,其中一个戴蓝色眼镜的小男孩跑得最快,冲线的时候还故意做了个扣篮的动作,扑到梁彤身边晃她的胳膊:“梁教练梁教练!我28秒!腕带我要蓝色的!” 这个男孩叫浩浩,三年前第一次被妈妈带到球场的时候,连单独站在人群里都不敢,躲在妈妈身后拽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连递给他的球都不敢碰。
当年没穿上的省队球衣,我给100多个孩子穿上了
梁彤今年34岁,和篮球打交道的时间已经有26年,她小时候在东北老家练球,16岁就长到了1米72,是当年市体校篮球队最有希望冲省青年队的好苗子,教练跟她说“只要选拔赛正常发挥,名额稳拿”,可偏偏就在选拔赛头一天的适应性训练上,她抢篮板的时候被队友撞了一下,左脚踝严重崴伤,肿得连球鞋都穿不进去。 “那时候我犟啊,跟队医要了封闭针就打,打了之后上场连疼都感觉不到,跑起来脚都是飘的,最后综合评分差了0.2分,落选了。”说起这段20年前的旧事,梁彤语气里已经没了遗憾,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踝,“当时我把自己备了半年的省队训练服剪得稀碎,哭着跟我妈说这辈子再也不碰篮球了。” 后来她按部就班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手里握着好几个公立学校体育老师的offer,却在一次社区志愿者活动的时候改了主意,那天她去社区帮忙组织亲子活动,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坑坑洼洼的球场上瞎跑,有个小男孩抢球的时候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破了一大块,哭着坐了半天也没人管,旁边的家长要么在刷手机,要么凑在一起聊天。 “我当时就想,这么好的年纪,喜欢打球却没人教,摔了都没人扶,太可惜了。”梁彤说,她当时脑子一热就去跟社区居委会提了申请,要在社区开免费的少儿篮球兴趣班,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不收钱,只要孩子愿意来就行。 最早的兴趣班只有3个孩子,最大的10岁,最小的才6岁,梁彤自己掏腰包买了10个橡胶篮球,印了基础动作示意图贴在球场旁边的铁丝网上,就这么开了课,后来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一次来40多个孩子,社区给她批了个小储物间放器材,还申请了经费把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场地,她干脆辞了学校的offer,正式当起了社区篮球教练,只收每人每学期100块钱的耗材费,低保家庭的孩子全部免费。 浩浩就是2020年被妈妈带过来的,他是自闭症患儿,已经7岁了还不太会跟人交流,以前去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待不下去,妈妈听说有个脾气好的篮球教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了过来。“我当时跟他妈妈说,你就让他在旁边待着,想玩就玩,不想玩就坐边上看,不用强迫他。”梁彤说,最开始浩浩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抱着矿泉水瓶看其他孩子跑,看了整整两周,才敢伸手碰一碰她递过去的球。 她从来不让浩浩跟其他孩子一样按教学计划练,他愿意拍球就陪他拍,拍一下就给个小贴纸,愿意跑就陪着他来回跑,连犯规规则都没跟他提过,就这么练了三年,浩浩现在不仅能跟其他孩子打配合,上个月社区少儿联赛的时候,他作为替补上场,还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 “那个球进的时候,全场的家长和孩子都在鼓掌,浩浩自己都愣了,然后转过头冲我笑,还跑过来跟我击了个掌。”梁彤说那天浩浩的妈妈站在场边哭了快十分钟,“她跟我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跟人做互动,你说这比拿个冠军奖牌值不值?” 梁彤的储物柜里现在还放着100多件印着社区球队logo的小球衣,8年下来,前前后后有1000多个孩子来过她的兴趣班,有5个孩子被省体校选走了,还有20多个孩子成了各自学校的校队主力。“当年我没穿上的那件省队球衣,现在有孩子替我穿上了,就算没穿上的,也在我这儿穿了小球衣,跑得满头大汗的,比什么都强。”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实在太狭窄了,好像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拿到职业合同才算“搞体育搞出了名堂”,可在梁彤的球场上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发奖牌,而是给大多数普通人托底:它能让怕生的孩子敢伸出手击掌,能让内向的孩子站在球场上喊出声,这些改变,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被家长问“打球能提分吗”的时候,我总说“能”
“我被家长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打球耽误学习吗?打球能提分吗?每次我都肯定说,能,肯定能。”梁彤说,办班8年,她劝退过很多逼着孩子来学球想走特长升学的家长,也劝服过很多怕打球耽误学习的家长。 去年她就遇到过这样一件事:五年级的朵朵特别喜欢打球,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栏杆外面看,看了快一个月,才敢偷偷问梁彤能不能跟着学,可朵朵妈妈不同意,说孩子现在成绩在班级20名左右,马上要升六年级了,放学要去补数学英语,打球是不务正业,朵朵不敢跟妈妈闹,就每天放学先跑过来打20分钟球,再跑去上补习班,有时候连汗都来不及擦。 梁彤知道之后,主动找了朵朵妈妈,跟她做了个约定:给朵朵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写完作业、错题率低于10%就可以来练球,要是下次月考成绩掉了,立马就停了打球的时间,她也帮着劝朵朵好好读书。 “朵朵那时候为了能打球,上课坐得特别直,以前放学回家先玩半小时手机再写作业,那段时间回家放下书包就写,写完了才抱着球跑过来。”梁彤说,一个月之后的月考,朵朵的成绩不仅没掉,还从班级21名升到了第13名,半年之后更是考到了班级第8名,现在朵朵妈妈不仅同意她打球,还主动给球队捐了两箱训练用球,有时候周末还来球场当志愿者帮忙看孩子。 “她妈妈后来跟我说,以前朵朵遇到点挫折就哭,考试考差了能闹脾气一晚上,现在考砸了第一反应是‘没事,我下次再把知识点复习一遍,跟练投篮一样,多投几次总能进’。”梁彤说,很多家长都觉得体育是学习的“敌人”,但其实体育是最好的习惯教育,你要想投篮准就得反复练几百次,你要想赢比赛就得跟队友配合,输了球你得自己调整情绪下次再来,这些品质,你坐在教室里刷多少题都学不到。 还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去年上初三的时候被他爸爸扭送到球场的,那时候小宇沉迷网络游戏,每天放学就泡网吧,成绩全班倒数,体育测试连1000米都跑不完,爸爸跟他说“你要么去补课,要么去打球,选一个”,小宇选了打球。 “最开始他来训练都敷衍,跑两步就说累,坐在边上玩手机,我也不管他,就让其他孩子打比赛,故意缺一个人喊他上来凑数。”梁彤说,打了两次之后小宇就上头了,为了不拖队友后腿,自己主动加练,每天最早来球场,最晚走,手机放在储物间里,训练的时候碰都不碰,今年中考,小宇体育考了满分,总分超过了重点高中的分数线,暑假的时候还主动回球队当助教,帮着带低年级的小朋友。 我特别认同梁彤的一个观点:体育提的从来不是卷面那几分,是一个人的“状态分”,当你习惯了在球场上遇到困难不后退,习惯了为了一个目标反复练习,习惯了输了之后拍拍灰再站起来,这种状态会迁移到你做的所有事情里,很多家长总说“体育是副科”,可人生哪有什么主副科,那些在球场上练出来的抗挫力、自控力、团队意识,才是能跟着人一辈子的硬本领。
比起“下一个姚明”,我更想看见更多“敢跑敢跳的普通人”
梁彤的手机屏保是去年社区联赛的大合影,20多个孩子挤在镜头里,脸上沾着汗,球衣都湿透了,每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那场比赛他们队最后1秒输给了隔壁社区的球队,差1分,下场的时候好几个孩子都哭了,梁彤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结果有个小孩抹着眼泪跟她说:“梁教练,我们下周每天加练半小时罚球,下次肯定赢回来。” “我当时听完就哭了,你说这比拿冠军强不强?”梁彤说,8年里她带的球队拿过12个社区比赛的冠军,但是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这场输了的球,“我不需要我的小孩个个都去当职业球员,当个姚明易建联,我就希望他们以后长大了,遇到事了不会第一时间就怂,输了也敢再来,这就够了。” 前年有个叫张昊的孩子,12岁就长到了1米83,身体素质特别好,打比赛的时候跑跳能力比同龄孩子强一大截,有省体校的教练过来挖人,让孩子去接受专业训练,以后走职业路,梁彤当时特意跟孩子和家长坐下来聊了三次,把走职业路的好处和坏处都说得明明白白:好处是有机会当职业球员,打职业联赛,坏处是训练苦,淘汰率高,万一打不出来,可能连文化课都落下了。 后来张昊的父母商量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让孩子走职业路,说想让他正常上学,打球当爱好就行,梁彤一点都没觉得可惜,还主动给张昊介绍了高中校队的教练,让他以后上学了也能接着打球,今年张昊考上了北京四中,是校队的主力中锋,上次回来打球的时候跟梁彤说,以后想考清华,打CUBA,“就算打不了职业,我也能打一辈子球。”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都太功利了,要么是想靠体育升学加分,要么是想赌一把当职业球员赚大钱,但是忘了体育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玩的。”梁彤说,她现在的兴趣班里,有将来想当医生的,有想当老师的,有想当程序员的,没有几个想当职业球员的,“我觉得特别好,体育本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独木桥,是所有人都能走的阳关道啊,你不用打得有多好,不用拿多少奖,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遇到困难的时候敢往前冲,这就够了。” 现在梁彤的兴趣班已经扩展到了附近的三个社区,她还找了两个同样是体校毕业的朋友来当助教,每周还会开一次免费的成人场,让喜欢打球的上班族也能过来玩,她左手手背上的那道疤,是当年给孩子挡掉砸过来的篮球的时候被铁丝刮的,脖子上的哨子已经换了三个,每个都磨掉了漆。 我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球场上的孩子都走光了,梁彤拿着扫帚扫场地上的落叶,旁边的储物间里堆着新到的一批小篮球,还有浩浩妈妈送过来的手工曲奇,她跟我说,当年落选省队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篮球路就断了,没想到现在走了一条更宽的路,“我还要再守这个球场20年,看着更多孩子在这儿跑起来,笑出来,比我自己拿冠军爽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和“冠军”“精英”绑定在一起,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体育,可梁彤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属于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属于投进第一个球的自闭症小孩浩浩,属于为了打球努力学习的朵朵,属于输了球还敢说下次赢回来的小朋友,属于每一个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普通人。 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为了选拔出最顶尖的那几个人,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勇气,找到更好的自己,而像梁彤这样守在社区球场的基层体育人,就是托举起这份意义的,最坚实的基石。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