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9号凌晨3点多,我被微信语音炸醒，是发小阿凯打来的，电话那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背景是一群人的嘶吼，还有断断续续的《阿根廷别为我哭泣》的音乐，我就知道：阿根廷夺冠了，阿凯为这一天等了8年，从2014年马拉卡纳球场梅西望着大力神杯出神的那张封神照片开始，他把这张图当屏保一用就是8年，那天他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和三个同样攒了俩月调休假的阿根廷球迷，喝了三箱冰啤酒，把挂在阳台的阿根廷国旗晃得整栋楼的邻居都来敲门，结果邻居站在门口一看电视屏幕，笑着说了句“恭喜啊，我也买了阿根廷赢”，转身就走了，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觉得，“疯狂的球迷”这五个字，从来不是什么贬义词。
你眼里的“不可理喻”，是我藏了十几年的青春执念
阿凯的看球史说出来很多人会觉得离谱：2014年世界杯决赛那天，是他高考前3天，他偷偷逃了晚自习去网吧看球，最后阿根廷加时输给德国，他在网吧哭到网管都过来给他递纸巾，回到家因为逃学加模拟考没考好，被他爸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他当时咬着牙跟他爸喊：“你等着，下次阿根廷夺冠，我肯定风风光光看给你看！” 2022年夺冠那天，他已经是电商部门的小主管了，哭完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他爸，带着鼻音炫耀：“爸，你当年揍我的时候我就说阿根廷会赢的，你看！”电话那头他爸沉默了两秒，笑着说“我当年也看了，我也哭了，没好意思跟你说”，那天阿凯跟我说，他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根本不是梅西拿了多少奖，是18岁的自己坐在网吧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旁边放着半瓶冰可乐，明明难过到发抖，还嘴硬跟朋友说“下次一定赢”的样子。 这种在外人眼里“把球看得比生活重要”的事，在球迷群体里太常见了，去年CBA易建联退役的那场比赛，镜头扫到看台第一排一个62岁的陈叔，他手里举着厚厚一沓球票根，最旧的那张是1999年宏远刚建队时的主场票，每张票根的背面都写着字：“2005年夺冠，儿子出生，双喜临门”“2019年拿第九冠，那天我退休”“2023年阿联退役，我的青春也退场了”，后来记者采访他，他说自己以前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每次宏远打客场，只要不跑长途他就自己开着车追去别的城市看球，球票钱全是从烟钱里省出来的，老婆骂了他几十年“疯子”，结果儿子结婚的时候，他给儿子的新婚礼物就是一整套宏远的夺冠纪念球衣，说“你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点热爱，传给你”。 我身边总有朋友问我：“你们球迷是不是都有病啊？一群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踢球，赢了也不给你发钱，输了也不扣你工资，你至于哭哭笑笑搭钱搭时间吗？”以前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直到后来我看到西班牙人队的那个老球迷的视频：球队降级那天，他抱着刚上小学的孙子在看台上哭，说“爷爷等得起，你也等得起，咱们一定能回来”；3年后球队重返西甲，他带着已经长到他肩膀高的孙子，举着“我等了1095天，你终于回来了”的牌子站在同一个位置，笑得满脸是皱纹，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球队从来不是11个陌生的运动员，是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你18岁高考失利的时候，陪你的球队输了决赛；你25岁升职加薪的时候，你的球队拿了冠军；你30岁被生活磨得没脾气的时候，你的球队跌入低谷又爬了上来，那些你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情绪，那些没处发泄的压力，那些藏了很久的遗憾，都可以借着看球的名义释放出来，你哭的从来不是球输了，是那年你没考好的试、没留住的人、没敢说出口的喜欢；你笑的也从来不是球赢了，是你熬了好久终于见到光的日子，是你那些没人看好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的慰藉，别人眼里的“疯”，其实是我们藏了十几年的青春啊。
疯狂的底色，是陌生人之间最滚烫的善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对球迷的刻板印象就是“情绪激动、容易惹事”，甚至直接把“球迷”和“足球流氓”划等号，但我接触过的大部分球迷，他们的“疯狂”底色全是软的。 去年中超河南队的球迷圈里发生过一件事：一个7岁的小球迷被查出白血病，家里凑不出治疗费，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现场看一次河南队的比赛，和自己喜欢的球员击个掌，河南球迷会知道这件事之后，在球迷群里发起了募捐，不到24小时就凑齐了40多万治疗费，俱乐部更是直接把小孩接到了主场，让他当首发球童和球员一起入场，比赛当天，整个航体体育场的球迷都举着自己手写的“欢迎小战友”的牌子，球员进球之后第一时间跑到看台边对着小孩的方向比心，后来小孩的妈妈说，治疗的时候小孩疼得哭，只要给他放河南队的比赛录像，他就咬着牙不哭，说“我要快点好，以后还要去现场给球队加油”。 我自己也亲身经历过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善意：2019年我去西安看国足对阵叙利亚的世预赛，散场的时候突然下暴雨，我没带伞，站在路边冻得发抖，旁边一个穿着叙利亚队球衣的小伙子主动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挪了一半，他是西安交大的叙利亚留学生，中文说得很溜，那天我们俩撑着一把伞走了20多分钟，他说他知道国足最近压力大，他们国家的球队更难，连训练场地都经常换，不管球队怎么样，我们都是球迷，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嘛”，那天我们俩在雨里聊了一路，最后还加了微信，现在偶尔大赛的时候还会互相发消息调侃，他说等叙利亚局势稳定了，邀请我去他家乡看球。 还有2020年欧洲杯芬兰对阵丹麦的比赛，芬兰球迷埃里克森突然在场上晕倒，当时整个球场的球迷都在帮着喊医生，丹麦的球迷主动排成一道人墙挡住媒体的镜头，芬兰的球迷举着“埃里克森加油”的牌子齐声喊他的名字，比赛暂停了15分钟，直到确认埃里克森没有生命危险，全场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那一刻没有主队客队之分，没有输赢之分，大家都是希望陌生人平安的普通人。 你看，大家总觉得球迷的“疯”是不讲理，但其实这种“疯”，不过是我们在现实生活里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在球场里找到了可以卸下伪装的角落而已，你不用装成靠谱的员工，不用装成懂事的大人，你就是你自己，可以为了一个进球喊到嗓子哑，可以为了一个失误拍桌子骂街，几万陌生人跟你同频共振，这种归属感是任何社交场合都给不了的，那些所谓的“疯狂”，本质上都是卸下防备之后的坦诚而已。
别把“无底线的恶”，当成“球迷的疯狂”
当然我也必须承认,确实有很多人打着“球迷”的幌子发泄戾气，这种人不仅不配叫“疯狂的球迷”，连“球迷”两个字都不配。 前阵子CBA的一场常规赛，有个别主队球迷追着客队球员的家属骂，把人家小姑娘骂到哭，还往看台扔矿泉水瓶砸球员；还有每次国足输球，总有一群人跑到球员的社交账号底下网暴，扒人家的家人信息，连球员的老婆孩子都要骂；更有甚者，有些德比战结束之后，两边球迷在街上聚众斗殴，把对球队的支持变成了发泄私愤的借口，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特别生气，这些人哪里是热爱足球？他们只是现实生活过得不如意，刚好找了个“球迷”的身份当遮羞布而已，他们爱的从来不是球队，是可以肆无忌惮作恶的快感。 说到这我就想起去年那个冲进球场抱梅西的小伙子，大家不仅不讨厌他，还都觉得他特别可爱，为什么？因为他的“疯”是有边界的：他提前规划了很久，跑的时候特意绕开了工作人员，抱了梅西一下就主动往回走，没有干扰比赛，事后也乖乖接受了处罚，大家羡慕他，是因为他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他的“疯狂”是纯粹的热爱，没有伤害任何人。 我去年去上海看申花对阵海港的德比，散场的时候两边的球迷隔着马路对喊口号，喊着喊着有个过马路的老奶奶不小心摔了，两边的人瞬间就安静了，冲过去好几个小伙子扶老奶奶，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菜，扶完了大家拍了拍手，各走各的，该喊的口号还是接着喊，该支持自己的球队还是支持，这才是真正的球迷该有的样子：我们可以为了自己的球队和对方争得面红耳赤，但是我们永远有做人的底线，你支持的球队首先要学会尊重对手，作为球迷更应该是这样，拿着“热爱”当幌子作恶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同类。
当球迷的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赚的“投资”
我自己看球15年,是西班牙队的死忠，身边很多人问过我：“你为了看球熬了那么多夜，花了那么多钱买球衣买球票，值得吗？”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地说“太值了”。 2010年西班牙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的时候，我刚上初中，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人生第一件托雷斯的球衣，现在还挂在我家衣柜的最显眼的位置；2014年世界杯西班牙小组出局，我刚考完中考，在家哭了一下午，我妈说我“不就是一场球吗，至于吗”；2018年西班牙淘汰赛输给俄罗斯，我刚工作3个月，和同事在大排档喝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肿眼泡去上班，被领导骂了一顿；2022年世界杯西班牙打进四强，我赶项目上线忙得脚不沾地，偷偷躲在会议室看直播，拍桌子的时候吓到了路过的总监，结果总监也是西班牙球迷，俩人躲在会议室一起看完了下半场，还给我批了半天假让我回去补觉。 这么多年我为看球花的钱算下来少说也有几万块，熬的夜数都数不清，掉的头发能攒一小把，但我从来没觉得亏，因为看球，我认识了一大堆天南海北的朋友：有在兰州开牛肉面店的王哥，每次我去兰州都给我免单，还额外加两份肉；有在广州当老师的小姑娘，每年荔枝熟了都给我寄一箱她们学校的荔枝；有在沈阳上大学的00后小孩，每次辽宁队有比赛都给我发现场视频，我们平时各忙各的，几个月不联系都没关系，一到大赛凑到一起，只要一聊球就有说不完的话，这种不用刻意维持的感情，太珍贵了。 更重要的是，体育教给我的东西，比我在书本上学到的多太多了，我见过巅峰时期的西班牙输给排名倒数的弱队，见过预算只有几十万的莱斯特城从保级队一路拿了英超冠军，见过范戴克膝盖重伤之后花了整整一年重返巅峰，见过AC米兰沉沦十年之后重新夺得意甲冠军，这些事慢慢就变成了我自己的生活信念：我去年失业的时候，在家躺了三天，突然想起米兰沉沦的那十年，球迷每场比赛还是坐满看台，我就想“人家球队沉十年都能爬回来，我这点坎算什么”；我之前谈恋爱被分手，难过到吃不下饭，想起以前托雷斯踢飞点球之后说“我下次还敢站在点球点”，我就觉得“不就是失恋吗，下次我还敢认真爱”，体育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但它给了我面对生活的全部勇气。
前阵子和阿凯吃饭,他的屏保已经换成了梅西举着大力神杯的照片，后面还P了个14年哭的满脸是泪的自己，他说他准备明年要小孩，等下一届世界杯的时候，就抱着儿子一起看，给儿子讲他当年逃晚自习看球被爷爷揍的故事，讲梅西等了16年才拿到冠军的故事，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突然觉得“疯狂的球迷”这五个字，真的太美好了。 我们这辈子，能有几件事让你坚持十几年，不管输赢都不离不弃？能有几个人让你隔着千里万里，都为他的开心而开心，为他的难过而难过？那些别人眼里的“不理智”，那些为了球熬的夜、花的钱、掉的眼泪，其实都是我们活着的证据啊，我们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永远赢球的球队，是那个陪着它输过、哭过、熬过低谷，终于等到它赢的那一刻的自己，毕竟，能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人，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永远不会被生活打倒。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