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家里储物间的时候,我翻出了两件完全不同的“体育遗产”:一件是我爸压在箱子底的1998年世界杯剪报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内页里贴满了从《体坛周报》《足球报》上剪下来的赛事报道,法国队夺冠那一页还夹着张干脆面里抽出来的齐达内球星卡,边角已经被摸得发白,我爸说当年为了凑这张卡,他连着吃了三周干脆面,吃到嘴角起泡都不肯停;另一件是我12岁的表弟塞在我包里的姆巴佩贴纸,是他刷短视频抽中的“限量周边”,我问他知不知道1998年法国队夺冠时齐达内顶进的两个头球,他头也不抬地说知道啊,就是那个“玄学宗师头顶意大利人”的梗视频里的画面呗。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传播学者伊尼斯半个多世纪前提出的“媒介偏倚论”——这个听起来和体育毫不搭界的理论,恰恰精准戳中了当下我们这代人体育记忆的错位:我们正在从“把体育记忆刻进时间里”的时代,快步奔向“把体育记忆撒向空间里”的时代,而这个过程里的得与失,其实伊尼斯早就给过我们警示。
从偏倚时间到偏倚空间:伊尼斯早预言了体育记忆的保质期变化
先给不太了解伊尼斯的朋友做个简单的科普:作为传播学多伦多学派的鼻祖,伊尼斯最核心的理论就是“媒介偏倚论”,他认为任何媒介都有自己的偏向性:一类是偏倚时间的媒介,比如石刻、竹简、纸质书籍,它们耐久、不易传播,适合跨越时间传承文化、沉淀记忆;另一类是偏倚空间的媒介,比如报纸、广播、互联网,它们轻便、易扩散,适合跨越空间传递信息、扩大影响力,两种媒介本没有高低之分,但一旦某一种媒介彻底占据主导,整个文化生态就会出现失衡。
放到体育领域来看,我爸那代人的体育记忆,就是典型的“偏倚时间”的产物,我爸是老女排的铁杆球迷,到现在他还能准确报出五连冠时期每一场关键赛事的首发阵容、甚至每局的比分,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是因为当年他追比赛的方式,是每天守在收音机前听宋世雄的解说,第二天攒着钱买份报纸把赛事版剪下来贴在本子里,周末跑到单位的会议室和几十个人挤着看黑白电视的回放,这些记忆不是刷15秒短视频刷出来的,是他花了时间、花了精力一点点“攒”出来的,就像他那本剪报本,放了快40年还能翻,那些和朋友一起看球喊到嗓子哑的记忆,过了几十年提起来还能眼睛发亮。
而现在我们这代人的体育记忆,早就变成了“偏倚空间”的产品,我前阵子做过一个小调查,问了身边10个20岁以下的年轻球迷,有8个都表示自己看过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但没有一个完整看过1986年英阿大战的全场录播,甚至有3个说不对那场比赛的对阵双方和举办年份,他们对“上帝之手”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短视频平台的“足坛名场面梗合集”;今年苏迪曼杯石宇奇绝境逆转安赛龙的比赛,当天全网刷屏,相关话题阅读量破了20亿,才过了不到3个月,我再刷到相关的赛事剪辑,评论区 top3的留言居然是“这是什么比赛?”“石宇奇是谁?”“这个过人帅,求BGM”。
伊尼斯当年说“偏倚空间的媒介,必然以牺牲时间上的耐久性为代价”,放到现在的体育圈简直是一语中的:我们现在能轻易看到地球另一端的赛事直播,能10秒刷到NBA最新的扣篮集锦,能同时关注十几项赛事的最新比分,但我们的体育记忆保质期变得越来越短,上个月的世界杯夺冠阵容你可能还记得,三年前的奥运会冠军是谁,你说不定都要想半天,我们的体育记忆从“深度嵌入生活的坐标”,变成了“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流量碎片”。
被流量筛选的体育叙事:伊尼斯的警示,正在体育圈一遍遍重演
伊尼斯的理论里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点:媒介的偏倚必然伴随着权力的转移,偏倚时间的媒介时代,文化话语权掌握在老人、传统权威手里,因为他们拥有沉淀下来的记忆和经验;而偏倚空间的媒介时代,话语权会转移到掌握传播渠道的人手里——放到现在的体育圈,这个掌握话语权的主体,就是流量算法。
我去年去杭州看亚运会的田径比赛,现场见证了林雨薇以12秒74的成绩打破亚运会纪录,拿下女子100米栏的冠军,现场几万人喊她名字的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但我当天回到酒店刷短视频,搜“林雨薇 夺冠”出来的10条内容里,有8条的标题都是“田径女神林雨薇夺冠”“林雨薇颜值太能打了”,点进去全是怼着脸拍的慢动作特写,剩下两条提了她破纪录的内容,点赞量还不到颜值向内容的十分之一,更荒诞的是后来吴艳妮因为抢跑事件出圈之后,好多人跑到林雨薇的社交媒体评论区留言问“你和吴艳妮谁跑得快啊?”“你怎么不炒炒人设啊,炒人设早就红了”。
这就是算法筛选出来的体育叙事:它不关心你跑了多少秒,不关心你为了这个冠军练了多少年,不关心这个成绩在中国田径史上有什么意义,它只关心你有没有话题点,能不能拉来流量,能不能让用户多停留10秒,还有去年女足亚洲杯夺冠的时候,全网都在喊“女足牛逼”,相关话题涨了几百亿的流量,但等热度退了之后,女超联赛的转播观看人数还不如一个足球宝贝跳操的短视频零头;不少草根球员练了十几年球,发自己的训练视频没人看,换件露腰的球衣拍个运球视频,分分钟涨粉十万。
我一直不认同现在很多人喊的“体育破圈就是一切”的说法,在我看来,如果破圈破到最后,大家只看得到颜值、梗、话题这些圈外的流量密码,看不到体育本身的竞技性、拼搏精神、历史沉淀,那这种破圈根本不是对体育的推广,而是对体育的消解,伊尼斯当年就警告过“当一种媒介的偏倚走向极端,文明就会出现僵化或者崩溃”,现在的体育圈就处在这样的临界点:我们正在把所有的体育内容都切成15秒的流量碎片,所有不能快速变现、不能吸引眼球的体育记忆,都正在被算法快速淘汰。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体育传播?在伊尼斯的理论里找答案
不过在这里我也要先澄清:我不是要否定短视频、互联网这些偏倚空间的新媒介,反而我觉得它们的出现是体育行业的福音——要是没有这些新媒介,我们不可能看到那么多草根球员的故事,不可能关注到举重、射箭这些小众项目,更不可能让远在大山里的孩子也能看到NBA的比赛、拥有自己的篮球梦,伊尼斯的理论从来不是让我们二选一,而是要我们在两种媒介的偏向里找平衡:我们需要偏倚空间的媒介让体育走得更远,也需要偏倚时间的媒介让体育留得更久。
今年辽宁男篮拿下CBA三连冠的时候,我刷到了他们官方做的两个内容:一个是15秒的夺冠瞬间快剪,赵继伟举着奖杯跳上技术台的画面,当天就传遍了全网,涨了几百万的播放,不少之前不看CBA的网友都留言说“原来CBA这么燃”;另一个是40分钟的长纪录片,拍了赛季初郭艾伦受伤不能上场时队里的低气压,拍了杨鸣季后赛压力大到头发白了一片,拍了更衣室里老队员给年轻队员讲10年前辽宁队第六次拿亚军时,全队在更衣室里哭到说不出话的故事,我看那个纪录片的时候,弹幕里好多00后的球迷在刷“原来他们的冠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以前这么难啊”,还有不少老球迷刷“我等这个三连冠等了快20年,终于等到了”。
你看,这就是最好的平衡:用15秒的短视频让更多人看到体育的魅力,用40分钟的纪录片让这些喜欢上体育的人,能真正读懂体育的重量,前者帮体育扩圈,后者帮体育沉淀记忆,两者缺一不可。
我上周家附近的社区篮球馆重新开业,我去打球的时候发现他们做了个特别有意思的设计:场馆的一面墙贴了从2018年建馆以来,每一届社区篮球赛的冠军合影,另一面墙旁边放了个厚厚的牛皮本子,前台说这个本子是“篮球记忆本”,每一个来打球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写自己的故事,我翻了翻那个本子,看到有个高中生写“2023年7月16号,我在这里第一次扣篮,摔了个屁股蹲,但是旁边的哥们都为我欢呼,那是我18岁最开心的一天”;还有个40多岁的大叔写“2020年4月8号,武汉刚解封,我来这里打了第一场球,最后投进了绝杀,那天我儿子在场边喊爸爸加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本子就是典型的“偏倚时间”的媒介,它不是什么流量爆款,也不会有几百万的人看,但它记住的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育记忆,而这些记忆,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顶级联赛的冠军,不是只有聚光灯下的明星,它是你小学第一次跑完100米的成就感,是你和大学室友熬夜看球的青春,是你中年下班之后去球场投两个篮的放松,是能跨越几十年,还能让你笑出来、哭出来的东西。
伊尼斯当年研究媒介偏倚论,最终的落脚点始终是“人”,他说所有的媒介技术最终都是为了人的存续和发展服务的,放到体育领域也是一样的:不管我们的传播技术怎么变,不管我们看球的设备是收音机、黑白电视还是智能手机,体育的核心永远都是人,是那些在赛场上拼搏的运动员,是那些为了热爱流汗的普通人,是那些跨越几十年还能让我们热泪盈眶的瞬间。
我们大可不必拒绝15秒的短视频,但也别让自己的体育记忆只剩下15秒的碎片,偶尔翻一翻老比赛的录播,听家里的长辈讲讲他们当年追球的故事,或者在你下次打球的时候,把那个值得记住的瞬间写下来,那些能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东西,才是体育真正能留给我们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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