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厦门环岛路的业余公路车赛终点,我第一次见到田骑雯,她刚冲完100公里的赛程,额前的碎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左胳膊上月牙形的旧疤上纹着的小自行车图案被晒得发红,连骑行服袖口蹭的泥点都没来得及擦,就蹲在路边给几个跟着家长来观赛的小朋友发自己印的卡通奖牌,还挨个给他们调整头盔的系带:“以后骑车一定要把这个扣紧哦,不然摔了会疼的。”
身边的主办方工作人员跟我说,这几年国内业余骑行圈里,田骑雯是出了名的“草根骑士”,她不是专业运动员出身,没拿过什么国际级的大奖,却比很多知名车手更受普通人欢迎——毕竟大多数人骑车不是为了当冠军,是想像她一样,把车轮骑到生活的实处。
从996运营到“轮上疯子”:我只是不想把运动活成KPI
田骑雯以前根本不喜欢运动,2019年的时候她还在杭州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双11大促的时候连续14天住公司,每天对着电脑16个小时,年底体检报告出来,26岁的她颈椎反弓、轻度脂肪肝,医生跟她说“你再这么坐下去,30岁就要做颈椎手术”,那时候她连爬3楼都喘,办了张健身卡去了两次,每次教练追着她卖课,还给她定“一个月瘦10斤”的KPI,她去得更烦了。
改变发生在2020年春天,朋友拉着她骑了一次杭州龙井的爬坡路线,她当时借了朋友闲置的1200块二手山地车,骑到半坡就腿软得踩不动,站在路边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风从茶园里吹过来裹着茶叶的香味,远处能看到西湖的湖面闪着光,她后来跟我说:“那时候突然觉得,比我蹲在办公室喝30块一杯的奶茶爽多了。”
那天她花了40分钟才骑完3公里的爬坡路,比朋友慢了整整20分钟,却第一次感受到运动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不需要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你只要往前蹬,风就会往你脸上吹,从那之后她就入了骑行的坑,工作日每天早起1小时绕着钱塘江骑20公里再去上班,周末就跟着俱乐部骑周边的盘山公路,最疯狂的那个夏天,她晒黑了三个色号,鞋底子都磨破了两双。
2021年她第一次参加环千岛湖业余赛,那时候她才骑了半年车,赛前练得太狠腿有点拉伤,最后10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她坐在路边掰了半天脚趾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她,差点就想上收容车,最后还是咬着牙单脚蹬了2公里,后来两只脚轮流踩,赶在关门前2分钟冲了线,过线的时候她抱着朋友哭得稀里哗啦,奖牌还没捂热就拍了张照片给爸妈发过去,说“你看,我也能骑完100公里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有误区,总觉得“体育”就是专业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就是要“更高更快更强”,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竞技,是生活,田骑雯说她最烦别人问她“你骑车这么久,拿过多少冠军”,第一次爬上龙井坡是高光,第一次骑完100公里是高光,哪怕是现在,看到刚入坑的新手第一次跟上大部队的速度,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种高光比她自己拿奖还动人,我们不用把体育捧得太高,它就是你下班之后多走的那两步路,是周末蹬着车吹过的风,是你突破自己极限那一刻的爽感,这些细碎的瞬间,才是普通人跟体育最亲近的时刻。
摔过的坑蹭破的皮,是普通人和体育对话最实在的语言
2022年那次摔车,是田骑雯人生的转折点,那时候她在百丈的盘山公路练下坡,遇到突然窜出来的野狗,捏刹车太狠直接连人带车飞了出去,左胳膊缝了7针,腿上的疤现在还留着,爸妈当天就从老家赶过来,把她的自行车锁到了储藏室,说“你放着好好的班不上,天天骑个车摔得破破烂烂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那时候她已经动了辞职做青少年骑行推广的念头,摔车之后躺床上养伤,一度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任性,直到她刷到一条私信,是个宁波的妈妈发来的,说自己家7岁的儿子有点轻度自闭,不爱出门也不爱跟人说话,刷到她发的骑行vlog,居然主动拉着妈妈说“我也想骑车”,现在孩子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骑半小时车,最近还主动跟楼下的小朋友约着一起骑,话都变多了,那个妈妈给她发了一段小男孩骑车的视频,小孩戴着粉色的头盔,骑得摇摇晃晃的,笑得特别开心。 田骑雯说她当时看着视频就哭了,她以前觉得骑车就是自己的爱好,没想到还能影响别人,伤好之后她就提了辞职,一开始在小区里开免费的骑行小课堂,教小朋友怎么戴头盔、怎么过减速带、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刹车,后来慢慢跟杭州的几个骑行俱乐部合作,开青少年骑行营,带小朋友去周边的绿道骑车。
今年春天我跟着她的骑行营去了莫干山的绿道,有个8岁的小男孩叫浩浩,之前摔过一次车,死活不敢骑上坡,哭着说“我不行我会摔的”,田骑雯就下来推着自己的车陪在他旁边,陪他骑10米就停一下夸他“你刚才太厉害了,比上次多骑了5米”,就这么磨了20分钟,小男孩终于自己骑上了那个100米的坡,上去之后他把车往地上一扔,举着双手大喊“我赢啦!我比坡厉害!”,那个声音在山里传了很远,身边的家长和小朋友都在给他鼓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他们说站在领奖台听国歌响起的时候,会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但那天在莫干山,我看着那个小男孩红着脸大喊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你站在多么大的舞台上,它能让一个怕摔的孩子找到自信,能让一个久坐的上班族找回健康,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感受到“我能行”的力量,体育从来不是娇贵的事,它不需要你在装修精美的健身房摆拍,不需要你穿限量款的运动服,你摔过的疤、流的汗、喘的粗气,都是你和体育最直接的连接,这种真实的触感,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不想当“骑行女神”,我只想做普通人的运动搭子
现在田骑雯全网有十几万粉丝,很多人叫她“骑行女神”,她每次听到都赶紧摆手,说“我算什么女神啊,我就是个爱骑车的普通人”,她的视频里从来没有精致的摆拍,都是素颜,有时候脸上还带着汗,骑完车蹲在路边吃泡面的视频她也敢发,粉丝问她什么装备性价比高,她从来不会推荐贵的,总说“新手入门不用买贵的,一千多的车足够骑,头盔买个3C认证的百元款就行,不用追求什么大牌”。
去年有个高端自行车品牌找她代言,开价20万,要求她拍视频说“新手入门至少要买3万的车才叫专业骑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跟我说:“我自己刚开始骑的就是1200的二手自行车,骑了一年才换的新车,很多普通人本来想入坑,一听要花几万块买装备,直接就劝退了,我不能赚这个昧良心的钱。”她现在组织的所有骑行活动都没有门槛,不用你是专业车手,不用你有贵的车,骑共享单车来也欢迎,骑不动就有人等,大家边骑边聊,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照,根本不比速度。
上个月她在杭州组织的西湖休闲骑活动,有个62岁的张阿姨骑着买菜的自行车就来了,车筐里还放着刚买的菜,说“我看你们的活动说不用好车,我就来试试”,最后阿姨跟着大部队骑完了15公里的路线,到终点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年纪大了,运动都是年轻人的事,今天骑完才觉得,我还能骑着车去西藏呢”,那天活动结束之后,张阿姨拉着田骑雯问了好多骑行的注意事项,说回家就买个头盔,以后天天跟着他们骑车。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运动都变了味,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鄙视链:跑步的鄙视穿普通跑鞋的,滑雪的鄙视租雪具的,骑车的鄙视骑共享单车的,好像没有几万块的装备就不配入门,速度慢一点就活该被笑话,但其实运动的本质是什么?是自由啊,是你想出门的时候蹬上车子就能走,是你不用管别人骑得多快,自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是你哪怕骑着买菜车,也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田骑雯总跟她的粉丝说,不要被消费主义绑住了脚,骑行的门槛从来不是多少钱的车,是你愿意蹬出第一脚的勇气,只要你愿意出发,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现在田骑雯的计划是今年骑遍全国100条适合普通人的骑行路线,做成免费的攻略发在网上,路线难度都不高,沿途有厕所、有卖水的地方,新手也能骑,她说她不想当什么网红,也不想造什么励志人设,就想做个普通人的运动搭子,告诉大家: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不了奥运冠军,但我们都可以做自己生活里的运动冠军,你蹬出的每一圈、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属于自己的体育高光。
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是千千万万个像田骑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愿意把自己感受到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他们没有金牌加身,却是全民健身最好的代言人,毕竟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个冠军,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健康、更快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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