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天局》，是因为《人民的名义》里祁同伟翻着旧书念出的那句“胜天半子”，也因此不少人把这个故事和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态绑定，觉得里面的棋痴浑沌为了赢一盘棋丢了命，实在是愚不可及，但作为跑了8年体育口的记者，我每次重读《天局》，脑子里冒出来的从来不是官场的勾心斗角，是我见过的一个个站在赛场上的人——他们的脸上都刻着和浑沌一模一样的倔强：哪怕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颗棋子，也要赢下那原本不可能的半子。
1 浑沌的那半子，是刻在体育人骨血里的信仰
先给没看过原文的人简单讲两句《天局》的故事：西庄有个棋痴叫浑沌，大年三十冒着大雪去给棋友送猪头，走错路闯进了迷魂谷，撞见鬼神正在下围棋，他一时技痒上去帮着弱势的黑方落子，下到最后双方就差一个气眼定输赢，浑沌没棋子可用，干脆一头扑到棋盘上，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白棋的气，最终黑方胜天半子，而他自己也冻成了冰雕。 以前我读这个故事，总觉得艺术夸张的成分太多，直到2021年我去河北的残奥乒乓球训练基地采访，碰到17岁的李倩，才知道现实里真的有“以身为棋”的人。 李倩先天小儿麻痹，右腿肌肉严重萎缩，平时走路都要靠拐杖，12岁那年被下乡选苗子的教练看中，说她手臂力量足，反应快，适合打乒乓球，她家是山里的，条件差，妈妈把家里唯一的耕牛卖了凑了学费，在训练基地旁边租了个10平米的民房陪读，冬天没有暖气，房间里的温度和室外差不了几度，李倩练球的时候右手握拍，虎口的位置被磨得裂开好几个口子，血渗出来粘在拍柄上，她缠个创可贴就继续练，一天下来创可贴和血肉粘在一起，撕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 我采访她的时候，她翻枕头给我看她压在底下的一本旧书，天局》，书皮都翻得卷边了，“胜天半子”那四个字被她用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她跟我说：“姐，我有时候就觉得老天爷是我的对手，他给了我这条坏腿，就是想让我这辈子都低着头走路，想让我认输，但是我偏不，我练球就是和他下棋，我多接一个球，就多往前走一步，等我赢了，我就站在领奖台上，让我妈看看，她的女儿不是废人。” 几个月后的东京残奥会上，我在直播里看到了李倩，她打女子单打TT3级的决赛，对手是卫冕冠军，她腿站不稳，移动全靠左腿蹦，打到最后一局的时候，她左腿都抽了筋，还是咬着牙接完了最后一个球，赢了比赛之后，她拄着拐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哭，背挺得特别直，比身边所有的对手都要高，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想起了《天局》里扑向棋盘的浑沌，他们哪里是在赢别人，他们是在赢那个早就被命运判了“输”的自己。 我一直不认同网上说“胜天半子是毒鸡汤”的说法，在体育的语境里，这四个字从来不是教你和命运鱼死网破，而是告诉你：哪怕你拿到的是一手烂牌，你也有资格把它打出去，你赢不了所有人，但是你可以赢过昨天的自己，这就够了。
2 不是每个人都能拿金牌，但敢落子的人从来不会输
我跑体育口这么多年,见过的金牌运动员屈指可数，更多的是那些练了十几年都没进过国家队的省队队员，是那些跑了一辈子马拉松都拿不到名次的普通人，是那些身有残疾却还是愿意站在赛场上的选手——他们从来没有赢过别人，但是他们赢了自己。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他今年58，年轻的时候是厂里长跑队的队长，每年市里的马拉松都要跑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40分，以前他总跟我说，等他60岁的时候，还要跑一次全马，给自己的退休生活送个礼，结果2019年冬天，他晨跑的时候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放了两个支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以后绝对不能再做剧烈运动，最多散散步，要是再复发，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出院之后我爸在家躺了三个月，烟也戒了，酒也戒了，以前每天雷打不动跑10公里，现在连下楼都要扶着楼梯扶手喘半天，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蔫了，话也少，没事就坐在阳台翻以前跑马拉松的奖牌，后来他看《人民的名义》，听到祁同伟读《天局》，特意找了原文打印出来，揣在兜里，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有天他突然跟我说：“闺女，我想慢慢开始走，走多了说不定就能跑了，我不跟老天爷对着干，我就是不想认输。” 我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怕他出事，后来发现他偷偷下楼，一开始每天只走50米，喘得不行就扶着树歇会，兜里永远揣着速效救心丸，走了半年，他能走1公里了，然后开始慢慢跑，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跑得比走还慢，但是他从来没停过，去年我们市里办半程马拉松，他偷偷报了5公里的健康跑，完赛的时候他给我发视频，满头都是汗，胸口别着个自己打印的“胜天半子”的小贴纸，笑得像个小孩：“你看，我没逞能，我慢慢跑也跑完了，老天爷不让我跑，我偏跑给他看，哪怕跑得慢，我也是落了子的，没认输。” 我爸让我想起了东京奥运会的举重冠军谌利军，里约奥运会的时候，他是队里的冲金热门，结果上场之前突然抽筋，连杠铃都举不起来，只能摆摆手退赛，赛后网上骂声一片，说他是“逃兵”，说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里约退赛之后的那五年，他枕头底下也放着一本《天局》，每天训练累到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两眼：“我就觉得我在和老天爷下棋，他给我使绊子，让我里约输了，但是我不能掀桌子，我得接着下，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东京奥运会上，他在落后11公斤的情况下，最后一把挺举187公斤，直接逆风翻盘拿了金牌，夺冠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吼，镜头扫到他胳膊上的旧伤，我知道，他这盘棋，下赢了。 我们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拿冠军，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是这么多年跑下来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别人，是赢那个想认输的自己。《天局》里的浑沌最后死了，但是他赢了棋，现实里的我们不需要拿命去换那半子，但是只要你敢坐在棋盘面前，敢落下第一颗子，你就已经赢了那些从来不敢上场的人。
3 所谓天局，从来不是注定的结局，是你自己选的棋路
去年我特意坐了20多个小时的车去贵州榕江看村超,到了现场我才知道，什么叫普通人的“天局”。 那些上场踢球的球员，没有一个是职业运动员，有早上起来摆摊卖猪肉的屠夫，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乡村小学的老师，还有送外卖的小哥，他们有的肚子都凸了，跑十几分钟就喘得不行，传球传不准，射门也射不进，但是每一次拿球，所有人都拼了命地跑、抢，场边的观众拿着锅碗瓢盆敲，赢了球就送杀猪、送卷粉、送自家种的香米，没有奖金，没有天价代言，甚至连个正经的奖杯都没有，但是所有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在场边碰到卖卷粉的杨大姐，她老公是村里队的后卫，38岁，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踢球，那时候村里没有场地，就在泥地里踢，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在乎，后来要赚钱养家，十几年没碰过球，现在有了村超，他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在村口的空地上练两个小时，他踢完球满头大汗跑过来吃卷粉，杨大姐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骂：“一把年纪了还拼那么狠，摔了怎么办？”但是手上的卷粉偷偷放了双倍的肉，我跟杨大姐聊天，她笑着说：“他说这是他和老天爷的棋局，年轻的时候没机会踢正式比赛，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上场了，现在有机会了，就得好好踢，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踢了，没留遗憾。” 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感受，去年我参加我们单位的业余篮球联赛，我是队里唯一的女生，打后卫，跑不快，投不准，打小组赛最后一场的时候，我们还差2分，最后10秒，队友把球传到了我手里，所有人都在喊“传出去”，我当时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天局》里浑沌扑向棋盘的那个画面，我不管了，跳起来就投，三分球，压哨，赢了，我当时摔在地上，队友全都扑过来压我，我疼得直咧嘴，但是特别开心，那时候我就明白，哪有什么天注定的结局？你选了传球，你就注定输，你选了投，你就有一半的机会赢，所谓天局，从来不是老天爷给你写好的剧本，是你每一次选择走出来的棋路。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人要认命，不要和天对着干”，说“胜天半子是忽悠人的毒鸡汤”，我特别不认同，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认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底气，你当然可以选择安稳的人生，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就躺平，但是你不能嘲笑那些敢拼敢闯的人，他们不是傻，是他们知道，人活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什么东西值得你去拼，哪怕最后输了，也比从来不敢尝试的人强——你连棋盘都不敢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赢不了？
前几天我又重读了一遍《天局》，以前觉得浑沌太傻，为了赢一盘棋把命都丢了，现在才明白，他赢的从来不是那一盘棋，是他自己，他没有输给大雪，没有输给天神，他赢了那个本来会冻死在迷魂谷的、懦弱的自己。 体育就是这样，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和命运对弈的棋盘，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只要你敢站上去，敢跑，敢跳，敢投出那最后一个球，你就是自己的英雄，所谓胜天半子，从来不是赢了老天爷，是你赢了那个时刻想认输的自己，这盘棋，只要你还愿意落子，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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