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意甲米兰德比结束的那个深夜,我手机里弹出了8条来自发小阿凯的语音，每条都超过50秒，背景里还有摔易拉罐的声响，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吉奥尼是不是收了国米的钱？阿凯是追了米兰12年的死忠，那天他专门订了烧烤和冰啤酒在家看球，结果看到吉奥尼判了特奥踩踏邓弗里斯的点球之后，他当场就把装烤茄子的锡纸盒掀了，骂了吉奥尼一整晚。
直到第二天我们找了全场高清回放一帧帧看,特奥的鞋钉确实蹭到了邓弗里斯的脚面，按照规则完全符合点球判罚标准，阿凯才撇撇嘴消停了，但还是嘟囔了一句“换别的裁判说不定就放过去了，吉奥尼就是故意找事”。
这大概就是吉奥尼现在的处境：爱他的人说他是意甲最后一个“懂足球流畅性”的金哨，恨他的人把他的名字印在吐槽表情包里到处传，他是当今足坛争议最大的裁判之一，也是最不像“裁判”的裁判。
从银行职员到意甲金哨：你不知道的吉奥尼前半生
很多人不知道,今年43岁的法比奥·吉奥尼，30岁之前的主业根本不是裁判，而是意大利一家地方银行的会计。
他出生在意大利北部的小城布雷西亚,父亲是个业余足球爱好者，小时候吉奥尼也踢过青少年联赛，但天赋不够没踢出来，19岁那年他阴差阳错考了裁判证，最开始只是想周末赚点外快，吹一吹当地的青少年联赛和业余联赛，那时候他的生活节奏是：周一到周五穿衬衫打领带坐在银行柜台后面给客户办业务、做报表，周末套上裁判服去球场吹比赛，吹完球脱下球衣，还要赶回去给家里人做晚饭。
他自己在采访里说过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28岁那年他吹一场地区业余联赛，因为判了主队一个点球，被场边的球迷追着骂了十分钟，还有人冲进场推了他一把，他当时憋了一肚子火，结果第二天上班，推他的那个球员居然来银行办业务，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了，最后还是那个球员先不好意思，给他递了根烟道歉，说昨天踢急了，吉奥尼笑着摆摆手，还是按流程给他办了业务。
直到2010年,意大利足协的裁判组去地方联赛选材，一眼就看中了吉奥尼：他跑位特别灵活，整场比赛都能跟在进攻球员身后，判罚很少犹豫，而且特别会控场，两个球员吵起来他上去说两句话就能劝开，不会动不动就掏牌，2015年，34岁的吉奥尼终于吹上了意甲联赛，只用了3年他就升到了国际级裁判，还连续拿了2020-2021、2021-2022两个赛季的意甲金哨，成了欧足联重点培养的顶级裁判。
我特别喜欢吉奥尼的这段经历,因为他不是那种从小就被当成“裁判苗子”培养出来的体系内人员，他是真的从草根足球摸爬滚打上来的，他知道业余球员踢球是什么样的，知道大家想要的是一场流畅的比赛，而不是哨子响个不停的“点球大战”，这也是他后来执法风格的底色。
聚光灯下的争议：他是“偏哨”还是“真性情”？
吉奥尼走到哪里,争议就跟到哪里。
除了去年的米兰德比,最有名的争议事件还有两个：一个是2022年欧冠切尔西对阵皇马的次回合比赛，当时哈弗茨在禁区内被米利唐拉拽倒地，吉奥尼没有判罚点球，VAR回看之后也维持了原判，那场比赛切尔西被淘汰，赛后切尔西球迷把吉奥尼的社交平台评论区冲了个稀烂，还有人P了他穿皇马球衣的表情包；另一个是2023年尤文对阵罗马的比赛，穆里尼奥因为在场边抗议判罚，被吉奥尼直接掏出红牌罚上了看台，赛后穆里尼奥在发布会上直接开骂，说吉奥尼“是我见过最傲慢的裁判，他根本不想听任何人的解释”。
我之前也觉得吉奥尼是不是真的有偏向,直到我翻了意甲官方过去三个赛季的裁判判罚数据：吉奥尼的判罚准确率连续三年都在96%以上，是所有意甲主力裁判里最高的，他掏牌的频率比平均水平低23%，判罚点球的频率比平均水平低17%，说白了，他就是不喜欢吹“体毛哨”，只要不是明显的犯规，他都愿意让比赛继续下去。
就拿穆里尼奥那张红牌来说,后来我看了场边的收音视频，穆里尼奥当时冲着吉奥尼骂的话特别难听，还带了人身攻击，按照规则吉奥尼完全可以直接掏红牌，他甚至还给了穆里尼奥两次警告，第三次才掏牌，已经算很客气了，还有阿凯耿耿于怀的米兰德比点球，我们后来查了规则，只要是在禁区内踩踏到对方球员的支撑脚，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都属于犯规，吉奥尼的判罚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大家已经习惯了“德比战可吹可不吹的就不吹”的潜规则，反而觉得严格按规则来的吉奥尼有问题。
我自己平时踢业余联赛,偶尔也会当临时裁判，特别能理解吉奥尼的处境：有次我吹一场公司之间的友谊赛，两个球员在边路对抗，防守的人拉了一下进攻球员的衣服，但是进攻球员已经把球传出去了，我就没吹，结果防守方的球员过来骂我“眼瞎了都拉成这样了不吹”，进攻方的球员也过来骂我“你是不是偏他们，拉人都不吹”，我当时站在场上特别委屈，明明我是不想打断进攻节奏，结果两边都不讨好。
吉奥尼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你按规则严格判罚，有人说你故意打断比赛；你放宽尺度鼓励对抗，有人说你是黑哨；你掏牌多了说你太严，掏牌少了说你控不住场，裁判这个职业，本来就是场上的“背锅侠”，只要比赛有输赢，输的那一方永远第一个骂裁判。
撕掉“裁判”标签：他也是会蹲在路边吃披萨的普通人
和其他总是板着脸、几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的裁判不同，吉奥尼是个特别“接地气”的人。
去年米兰德比结束之后,有球迷在米兰街头拍到他，他没有坐组委会安排的专车回酒店，而是穿着便装在路边的小披萨店买了个玛格丽特披萨，蹲在路边就吃了起来，有路过的国米球迷过来找他签名，他笑着签了，旁边有米兰球迷冲他嘘，他也不生气，还挥了挥手跟人家打招呼，那张照片后来在意大利社交平台上疯传，很多人说“这是第一次觉得裁判不是高高在上的机器人”。
他的社交账号也特别有意思,很少发和比赛相关的内容，大多是自己的日常：晒自己6岁的女儿踢少儿联赛的照片，配文“我女儿踢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职业球员都好”；晒自己在家做的番茄意大利面，吐槽“今天盐放多了，被老婆骂了”；还有自己带着金毛狗去爬山的照片，配文“不用吹比赛的周末，比拿金哨还开心”。
去年还有个特别暖的新闻：意大利一个10岁的小男孩给吉奥尼写信，说自己考了少年裁判证，但是学校里踢比赛的时候，大家都骂裁判是瞎子，他不想当裁判了，吉奥尼看到信之后，专门抽时间给小男孩回了信，还寄了自己签名的裁判服和哨子，邀请小男孩去看尤文对阵罗马的比赛，赛前还把小男孩带到场上，给他介绍了双方的球员，告诉小男孩“只要你判罚的时候问心无愧，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特别感动,我们总是习惯把裁判当成“规则的化身”，好像他们不会累、不会饿、不会有情绪，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但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会吃路边摊、会被老婆骂、会耐心给小朋友回信的普通人，吉奥尼自己说过，他每次吹完比赛，都会关掉手机睡12个小时，不会看网上的评论，因为“如果我把每个人的骂声都放在心上，我根本没法吹下一场比赛”。
对吉奥尼的争议，其实是我们对足球“公平”的执念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吉奥尼的争议这么大？其实不是因为他的水平差，而是因为我们对足球的“绝对公平”有太深的执念了。
我们总是希望足球是完美的,希望每一个判罚都百分之百正确，希望裁判永远不要成为比赛的主角，希望所有的胜负都只由球员的表现决定，但其实足球的魅力，本来就包含了那些不完美的部分：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到现在都是足坛的经典，要是当时有VAR把那个球吹掉，反而少了很多意思；很多老球迷念念不忘的90年代意甲，对抗比现在激烈得多，裁判的尺度也大，经常有人人仰马翻但是哨子不响，那时候的足球反而更有野性的魅力。
吉奥尼的执法风格,其实就是在找一个平衡：他严格遵守规则，但是不会死抠规则，只要不影响比赛的公平，他愿意给球员更多的发挥空间，他曾经在采访里说过：“我吹比赛的原则只有一个，就是让场上的22个球员觉得舒服，我不想让大家记住我，大家看完比赛只记得进球有多精彩，那就是我吹得最好的一场比赛。”
现在有了VAR之后,很多裁判变得越来越保守，只要有一点争议就会看VAR，一场比赛动不动就中断七八次，90分钟的比赛能踢到两个小时，观赛体验特别差，吉奥尼反而是那个敢担责任的裁判，只要他自己认定的判罚，哪怕VAR提醒他回看，他觉得没问题就不会改，很多人骂他固执，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裁判该有的样子：如果所有的判罚都由VAR来决定，那场上的裁判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当然我不是说吉奥尼从来不会判错,他也有过误判，也有过该掏牌没掏、不该掏牌乱掏的时候，但我们不能因为一次误判就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抹杀掉，更不能动不动就人身攻击，说他收钱、说他偏帮某支球队，我之前看到有人在吉奥尼的社交平台下面骂他的女儿，说“你爸爸是黑哨，你以后也是小瞎子”，这种话已经完全脱离了对判罚的讨论，变成了恶意的人身攻击，这不是真的爱足球，只是找个借口发泄情绪而已。
去年年底吉奥尼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还想再吹10年，等吹不动了就回布雷西亚的银行继续上班，或者去少年联赛当裁判教练，教小朋友们怎么吹球，我想那时候的吉奥尼，可能还是会穿着旧的裁判服，吹完比赛就去路边买个披萨蹲在路边吃，不管有没有人嘘他，他还是会笑着挥手。
我们总说足球是普通人的英雄梦,但其实那些站在场上的裁判，也是这个梦里的一部分，他们不是英雄，也不是反派，只是和我们一样，爱着这项运动的普通人而已，就像阿凯后来虽然还是会吐槽吉奥尼“太轴”，但是上次看到吉奥尼给小球迷送哨子的新闻，他还是转了朋友圈，配文“骂归骂，这个裁判还是挺有意思的”，这大概就是吉奥尼的魔力吧，哪怕你骂过他，也很难真的讨厌这个蹲在路边吃披萨的“另类”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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