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的北京已经染上了秋凉,我坐在中网钻石球场的三层看台上,攥着刚买的热饮看郑钦文和萨巴伦卡的半决赛,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个磨掉了毛的旧网球,每到郑钦文的发球局就攥紧拳头小声念叨:“发内角!压她反手!”休息的时候聊起来才知道,老爷子姓陈,以前是湖北网球队的基层教练,带过李娜的同门小师妹,现在退休快20年了,每年中网都要从武汉坐高铁来北京,买最便宜的看台票,连看三天比赛。“以前想都不敢想啊,咱们中国人能站在世界网球的中心场,跟世界第一打得有来有回。”老陈擦了擦眼镜,笑着说,“我活了快70岁,算是看着中国网球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那天的比赛郑钦文最后输了,散场的时候老陈没像其他观众一样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好久,说:“没事,姑娘还年轻,路长着呢。”那天的风穿过球场的看台,我忽然觉得,我们对中国网球队的期待,好像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奖杯那么简单。
从“拿着补过的球拍闯世界”到“00后扛起大旗”,我们走了四十年
很多人对中国网球的记忆是从2004年雅典奥运李婷孙甜甜的女双金牌开始的,要么就是2011年李娜的法网冠军,但很少有人知道,早在80年代,中国网球运动员就已经开始摸着石头过河,闯向世界赛场。
老陈跟我讲过他年轻时候的事:80年代末他跟着队里去国外打交流赛,全队每个人就带两把球拍,线断了自己用胶水补,补完接着用,国外的选手都看傻了,说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补过的球拍打比赛,那时候国内连像样的室内网球场都没几块,冬天训练的时候气温零下,队员们手上长了冻疮,握拍的时候疼得直哆嗦,也没人敢说休息,就怕少练一天,跟国外选手的差距又拉大了。“那时候我们出去比赛,别人都不把中国选手放在眼里,觉得你们黄种人怎么可能打得好网球?”老陈说,“我们那时候就憋着一口气,总得打出点成绩给别人看看。”
这口气憋了快20年,终于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爆发了,李婷和孙甜甜一路黑到底拿下女双金牌的时候,老陈正在省队的值班室跟队员一起看直播,全场人都哭了,“你不知道那时候有多难,她们俩的训练量跟男队员一模一样,夏天40度的天在室外练,背上的皮晒掉一层又一层,手上的茧子厚得拿针扎都没感觉。”这块奥运金牌就像一颗火种,把中国网球的热情彻底点燃了: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去学网球,越来越多的资源开始向网球项目倾斜,再后来,就是我们都熟悉的李娜时代——2011年法网夺冠,2014年澳网夺冠,两个大满贯奖杯砸下来,全世界都知道了,中国人不仅能打网球,还能站在网球项目的最高领奖台上。
李娜退役的时候,很多人都慌了:会不会中国网球的好日子就到这了?毕竟很多弱势项目都是靠一两个天才运动员撑着,天才退了,项目也就回到原点了,但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不到10年,一群00后的小孩就接过大旗站了出来:21岁的郑钦文已经两次闯进大满贯决赛,世界排名稳坐前10;19岁的商竣程拿下了中国大陆男子网球首个ATP巡回赛冠军,世界排名闯进前50;22岁的王欣瑜拿过大满贯女双冠军,王曦雨、袁悦等一批年轻选手也在不断刷新中国网球的最好成绩。
“现在的小孩条件太好了,我们那时候想都不敢想。”老陈说,现在的年轻队员从小就有专门的外教、体能师、营养师,训练有大数据分析,受伤了有最专业的康复团队,“但是他们也比我们那时候压力大,十几亿人都盯着他们,盼着他们拿大满贯,稍微打输一场就要被骂。”我特别懂老陈的意思,每次中国选手输了比赛,网上总能看到一堆难听的评论:“心理素质怎么这么差”“关键时刻掉链子”“拿了代言就不好好打球了”,可大家好像都忘了,这些站在赛场上的孩子,也才20岁出头,放在普通家庭里,还是刚上大学、会跟爸妈撒娇的年纪。
我在中网体验区看到的:网球从来不是“贵族运动”,是普通人也能摸得到的热爱
那天半决赛散场之后,我在球场外的公众体验区待了半个多小时,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中国网球的底气从来不是站在中心场的那几个运动员,而是场边这些拿着球拍、眼睛里闪着光的普通人。
体验区的儿童球场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跟教练对打,晒得小脸黢黑,每打一个好球就蹦起来欢呼,她妈妈站在边上线,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擦汗的毛巾,跟我说小姑娘叫朵朵,今年10岁,家在通州,每周六早上7点就出门,坐一个半小时地铁来这边的网球馆训练,已经练了3年了,去年还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网球锦标赛丙组的冠军。“她特别迷郑钦文,房间里贴满了郑钦文的海报,说以后也要打大满贯,拿世界冠军。”我蹲下来问朵朵,每天练发球手疼不疼,她伸出小手给我看,手掌上全是硬硬的茧,还有几个刚磨破的小口子,她晃了晃手说:“不疼!郑钦文姐姐说她以前每天要练2000个发球呢,我才练1000个,一点都不苦。”
旁边的成人体验场里,一个穿西装的男生正满头大汗地接发球,领带扯下来塞在口袋里,皮鞋换成了场边借的运动鞋,他说自己在附近的写字楼上班,最近刚迷上网球,小区里就有网球场,下班了跟同事打一个小时,比去健身房撸铁有意思多了,“以前总觉得网球是有钱人玩的,现在才发现,租一个小时场地也就几十块钱,买个入门球拍几百块就能玩好久,普通人完全玩得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网球是贵族运动”的刻板印象已经被打破了,我查过一组数据:现在全国的网球场数量已经超过5万块,光是北京就有接近3000块,很多中小学都开了网球课,全国注册的青少年网球运动员已经超过10万人,去年国内举办的各级青少年网球赛事超过了1000场,我家楼下的公园旁边就有两块免费的公共网球场,每天早上都有退休的阿姨在那打,周末还有家长带着小孩练球。
我一直觉得,一个项目的崛起从来不是靠一两个天才运动员,而是靠整个群众基础的托举,就像乒乓球为什么能成为我们的国球?因为全国人民都爱打,随便一个小区的大爷都能跟你露两手,现在的网球也在往这个方向走:以前我们是几个人在前面冲,后面没什么人接,现在后面有源源不断的小孩喜欢网球、练网球,还有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把网球当成日常的运动方式,这种扎根在土地里的热爱,比拿多少个大满贯奖杯都重要。
比起“必须拿大满贯”,我们更该给他们“输得起”的空间
今年澳网郑钦文打进决赛最后输给萨巴伦卡的时候,我在一个网球爱好者的微信群里看直播,刚结束比赛,就看到网上一堆骂声:“关键球手软,心理素质太差了”“天天拍广告,心思根本不在打球上”“浪费这么好的天赋,真没用”,我看着这些评论特别生气,这时候群里一个叫小宇的大二学生发了很长一段话。
小宇是他们学校网球队的,去年打省大学生联赛的决赛,最后一个发球局连续两个双误,直接丢了冠军,他说当时自己躲在更衣室哭了两个小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对不起教练的培养,对不起队友的付出,结果教练找到他,递给他一瓶水说:“你才20岁,这辈子要打几百上千场比赛,输这一场算什么?你今天双误丢的分,下次比赛就能用ACE球赢回来。”小宇说:“郑钦文才21岁啊,这只是她第二次打大满贯决赛,她已经站在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了,为什么要对她这么苛刻?”
我特别认同小宇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变得特别单一: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不管你之前表现得有多好,只要没拿到最后的冠军,就会被否定所有的努力,李娜当年拿大满贯之前,也被骂过“脾气差”“关键比赛掉链子”,要是那时候她扛不住压力退役了,我们也看不到后来的两个大满贯了,现在的这些00后运动员,面临的压力比李娜那时候还大:社交媒体太发达了,随便打输一场比赛,就能看到几万条骂自己的评论,换做是任何一个20岁的普通人,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早就崩溃了。
去年商竣程因为手腕受伤休整了大半年,当时网上好多人骂他“玻璃心”“没天赋就别打了”,结果今年他复出之后,一路打进ATP巡回赛决赛拿下冠军,成为了最年轻的ATP巡回赛冠军得主之一,打了好多人的脸,我一直觉得,我们作为观众,最该给运动员的不是“必须赢”的要求,而是“输得起”的底气:赢了我们一起欢呼,输了我们给他们加油,让他们知道,就算输了比赛,背后也有十几亿人站在他们这边,这样他们才能没有包袱地去拼、去冲。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第一,而是不断突破自我,只要这些年轻的运动员们站在赛场上,跟世界最顶尖的选手拼到最后一刻,他们就已经赢了,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他们必须次次都拿冠军。
走向世界的中国网球队,带回来的不止是奖牌,还有新的生活方式
我有个朋友叫阿凯,在杭州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店,以前主要卖篮球和足球的装备,今年上半年他跟我说,网球拍的销量比去年翻了三倍,网球鞋、网球裙的销量也涨了两倍多。“很多都是家长给小孩买的,还有很多年轻小姑娘买网球裙日常穿,说舒服又好看。”阿凯说,现在店里每个月光穿线的网球拍就有上百把,比去年多了好几倍。
确实,现在网球已经成了最火的运动之一: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能刷到普通人打网球的内容,有退休的阿姨每天早上在公园打,有上班族下班之后去打夜场,还有一家人周末去网球场亲子运动的,去年我参加了我们城市的业余网球公开赛,参赛的选手从12岁到65岁都有,其中有个60岁的张阿姨,打了20年网球,身体特别硬朗,跑起来比20岁的小伙子还快,她跟我说,以前打网球都找不到伴,整个城市就几块网球场,现在好了,她有个固定的球友群,每周打三次球,还经常去外地参加业余比赛,日子过得特别充实。
这就是中国网球队带来的更深层次的意义:他们不只是在国际赛场上为国家争荣誉,更是把网球这项运动带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感受到了突破自我的成就感,以前我们提到网球,想到的都是欧美的贵族,是高端的社交活动,现在提到网球,我们想到的是郑钦文的大力发球,是商竣程的灵动跑动,是小区里跟朋友打球的畅快,是小孩拿着球拍奔跑的身影。
上个月我又碰到了老陈教练,他说今年中网还要来,还要看郑钦文和商竣程的比赛,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现场看到中国男子选手拿大满贯,我跟他说,肯定能等到的,就算我们这代等不到,还有下一代、下下一代,总有一天能等到。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暂时拿不到大满贯也没关系,现在的中国网球队,已经从以前的边缘角色,变成了世界网坛不可忽视的力量;越来越多的小孩因为他们喜欢上网球,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因为他们拿起球拍,我们等的从来都不只是那座沉甸甸的大满贯奖杯,我们等的是网球这项运动,在中国的土地上开出越来越多的花,结出越来越多的果;等的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热爱,找到快乐——这才是中国网球队,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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