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为了做群众体育的专题，我跑到了老城区的红光社区球场，刚到门口就被一个穿藏蓝色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拦了下来，“姑娘你戴的那个金属手链摘了啊，一会儿乱跑刮着人”，这个人就是王用，今年52岁，是这个球场的“常驻管理员”，也是周边街坊嘴里的“王教练”，没人给他发工资，没有任何官方头衔,他在这一待就是18年。
被晒脱三层皮的“球场守门人”
王用年轻的时候是国营机械厂的厂队主力后卫，90年代带着厂队打全市职工联赛，还拿过亚军，奖状现在还贴在他家客厅的墙上，2005年厂子破产，他下岗之后打了几年零工，后来时间自由了，就天天泡在这个只有两个篮筐的水泥球场，一开始只是自己打球过瘾，后来他发现周边的小孩放学了就来这疯跑，没有大人管，要么摔得膝盖流血没人擦药，要么跟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起冲突被欺负，他就主动当起了“看孩子的”。 “那时候夏天晒得厉害，我一天涂三次防晒霜都没用，一周脱一层皮，连续脱了三层，我老婆都笑我黑得像从非洲回来的。”王用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胳膊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在球场晃的孩子，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遇到的小宇，那年小宇才12岁，穿个破拖鞋，裤腿磨得全是洞，天天在球场边晃，趁人不注意就偷拿别人放在场边的矿泉水喝，王用观察了他三天，没骂他，等他又过来拿水的时候，递给他一瓶冰的，还有个热肉包子，问他怎么不回家，才知道小宇爸妈离婚，爸爸去外地打工失联了，奶奶重男轻女不管他，天天在外头流浪。 王用当时就跟他说：“以后你每天下午来这，我管你晚饭，你跟着我学打球，但是不准偷东西，不准跟人打架，做得到就来，做不到就别来。”就这么着，王用带了小宇三年，平时教他打球，回家还给他辅导作业，过年的时候把他接到自己家吃年夜饭，小宇初二的时候被省体校的教练看中，选去了省青少年篮球队，去年拿了省U16联赛的最佳后卫，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奖杯跑到红光球场，给王用深深鞠了一躬，说“没有王叔，我现在说不定就在街上混吃等死呢”。 现在小宇过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帮王用带小孩训练，那双王用当年花39块钱给他买的回力球鞋，他现在还放在家里的储物柜里，鞋边都黄得发硬了也舍不得扔。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职业运动员，他们的成长路上都有伯乐，但是很少有人的伯乐是一个没编制、没工资的社区大叔，王用可能不懂什么先进的训练体系，也教不出什么NBA级别的球星，但是他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另一个归处，给了他一条能走的正路,这比拿多少世界冠军都有意义。
我见过的热血，是卖菜大姐投进绝杀后的欢呼
王用总说，他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小宇这样的好苗子，而是这个球场成了周边所有普通人的“生活避风港”。 张姐是周边菜市场卖青菜的，今年47岁，每天早上3点去批发市场进货，卖到晚上6点收摊，收了摊就抱着个磨掉皮的旧篮球来球场打半小时，一开始她技术特别差，运球都能砸自己脚，周围的小伙子都不愿意跟她组队，王用就专门组织了个“菜鸟组”，让技术不好的街坊一起玩，慢慢的张姐练出来了，三分投得特别准。 上个月社区搞联赛，最后一场决赛，张姐他们队还差2分，最后3秒队友把球传给了外线的张姐，她踮着脚把球扔出去，“唰”的一声空心入网，3分绝杀，当时整个球场都炸了，旁边卖西瓜的李大叔把手里刚切的西瓜都扔了，跳着喊“张姐牛X”，路过的外卖小哥停了车在边上鼓掌，连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跑过来围观，张姐站在场上，汗顺着脸往下流，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张姐跟我说，她老公前几年出了车祸瘫在床上，还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全家就靠她一个人卖菜撑着，每天只有在球场打球的这半小时，她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妈妈，也不是要跟人讨价还价的卖菜大姐，她就是她自己：“投进球那一秒，我觉得什么苦都能扛过去。” 还有62岁的老赵，之前中过风，左边腿脚不利索，医生让他多做康复运动，他就天天来球场投罚球，一开始站都站不稳，投10个能中1个就不错，现在每天投100个罚球，命中率能到70%，现在打3v3，年轻人都不敢放他，一放他就能投进，老赵总说：“我这老头子，现在在球场上还有人怕我，活着特别有劲。” 我跑了快10年体育赛事，见过CBA总决赛几万人的山呼海啸，见过奥运赛场上国旗升起时的热泪盈眶，那些场面当然足够震撼，足够热血，但是那天在红光球场，看着张姐哭着被大家围在中间抛起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职业赛场的热血是包装过的，是属于聚光灯和赞助商的，但是普通人的热血，是属于自己的，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还能抓住的那点光,这才是最动人的。
有人说我傻，可我守的不只是个球场
王用这些年也遇到过不少坎，最让他难受的是2020年，社区说要把这个球场改成停车场，解决周边住户停车难的问题，通知贴出来那天，王用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他就跑去居委会沟通，人家说这是集体决定，改不了，他就挨家挨户找街坊签字，跑了整整一个月，鞋磨破了两双，收集了300多份签名，还整理了厚厚的一本相册，里面是这十几年球场的照片：有小孩第一次学会投篮举着双手笑的，有每年春节街坊们在球场搭桌子吃火锅的，有上次联赛大家举着奖状合影的，还有小宇抱着奖杯回来的照片，他把相册摆在居委会主任的桌子上，说：“这个球场不是一块水泥地，是周边几百人的念想，小孩放学了有地方玩，大人下班了有地方放松，老人有地方运动，要是改成停车场，大家的念想就没了。” 最后居委会商量了半个月，改了方案，把旁边的废弃仓库拆了建停车场，球场不仅留下来了，还申请了资金翻修，换了新的篮筐，装了太阳能路灯，地面也重新铺了塑胶，现在晚上10点都亮着灯，大家玩得更方便了。 经常有人说王用傻，义务教球，天天在这晒着，一分钱没有，图啥？王用每次都笑着不反驳，直到去年他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周边的街坊轮着给他送饭，小宇专门请假回来照顾了他一周，大家还凑钱给他买了个两千多的按摩仪，他才跟我说：“你说我图啥？我就图这个，大家把我当家人，这个球场就是我的家。” 现在整个体育产业都在谈商业化，谈IP，谈流量，动辄就是几千万的赞助，几个亿的营收，但是很少有人关注到这些散落在城市角落的球场，这些没名没姓的基层体育爱好者，但恰恰是这些看起来“不赚钱”的东西，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这些社区球场，没有王用这样愿意付出的普通人，再好的职业联赛，再多的奥运冠军，都只是空中楼阁,跟普通人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今年王用搞了个“红光周末篮球汇”，分四个组：少年组是7到14岁的小孩，他免费教篮球基础；成年组是18到45岁的年轻人，每周打循环联赛；中老年组是45岁以上的，打养生篮球不记输赢；还有亲子组，周末家长带着小孩一起玩，不计时不算分，开心就行。 上周的亲子赛，有个做程序员的爸爸抱着两岁的儿子，举着他的手把球投进了篮筐，全场都在鼓掌，那个爸爸说，他平时天天加班，很少陪孩子，这是第一次跟孩子一起做运动：“感觉特别好，以后每周都来。” 王用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更多的社区能有这样的球场，有更多愿意站出来带大家玩的人：“很多人说我不会打球，我没有贵的装备，我年纪大了，不配打球，这都是扯，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身高一米九的才能打篮球，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哪怕穿着拖鞋，投不进篮，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笑出来，那就够了。”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以为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多，职业联赛办得红火，其实不是的，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走路10分钟就能找到一个能运动的地方；是每个小孩放学之后，不用去报几万块钱的训练营，就能在社区球场有人免费教他打球；是老人不用去挤收费的健身房，就能在楼下有地方散步打球；是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年龄多大，不管你技术好不好，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王用这样的人，就是建设体育强国路上，最普通也最伟大的砖瓦。 我走的时候，夕阳把整个球场都染成了金色，王用正给训练完的小孩们递冰棒，每个小孩接过冰棒都给他鞠个躬，喊“谢谢王教练”，他笑着摆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特别好看，他跟我说：“你写文章的时候别把我写的多伟大，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能守着这个球场，看着大家开心，我就知足了。” 我之前看过一句特别鸡汤的话，说“体育的本质，是用运动教会人怎么热爱生活”，以前我总觉得这句话太虚了，直到我认识了王用，看到了红光球场的这些人，我才明白，这句话一点都不虚，王用用18年的时间，把这句话一笔一划的写在了这个社区的球场上,写在了每个在这里打过球的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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