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梦1，是我爸藏在旧电视柜里的盗版VCD
我上高二那年的周末,躲在家里偷偷看NBA的湖人比赛，我爸突然凑过来撇了撇嘴：“现在这球打的太软，你要是看过我年轻时候的梦一队，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篮球。”说完他蹲到旧电视柜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套摞得发黄的盗版VCD，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只隐约能看到几个穿蓝色球衣的黑人运动员跳在空中扣篮的剪影。
那是我第一次完整看完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美国男篮的全部比赛,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都记忆犹新：VCD的画质糊得连球员脸上的汗都看不清，背景音里的解说带着浓重的港台腔，每次乔丹扣篮都要扯着嗓子喊“哇！迈克尔乔丹又飞起来了！”，我爸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搪瓷杯子，眼睛亮得像个刚拿到新球鞋的小孩，跟我碎碎念他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整个食堂几百号人挤在一台21寸的彩电前面看直播，卖饭的师傅举着盛菜的勺子伸着脖子看，连有人打饭都顾不上。“我们那时候哪见过这么打球的啊？”我爸说，“以前看国内联赛，球员都是过了半场慢慢腾腾导球，最多来个三步篮，结果这帮人上来就抢断，抢断了就跑，跑着跑着就飞起来扣篮，我们食堂里的人每次看到扣篮就拍桌子，把食堂的碗都震掉好几个。”
那天我看完碟片已经是半夜,脑子里全是魔术师不看人传球的手势，乔丹从罚球线起跳扣篮的影子，还有巴克利把对手的上篮直接扇到观众席之后摊手的坏笑，之前我对篮球的认知全部来自2010年前后的NBA，知道科比的后仰，詹姆斯的暴扣，库里的三分，但那天我才突然明白：原来篮球在变成一门生意、一项充满数据和战术的竞技运动之前，首先是一件能让所有人看了就想跑出去跳两下的好玩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支我们叫“梦一”的队伍，本身就是篮球史上再也复制不了的奇迹：那是国际篮联第一次允许职业球员参加奥运会，NBA直接把当时全联盟最顶尖的12个人凑到了一起——刚拿到两连冠、正处在职业生涯最巅峰的乔丹，刚查出HIV病毒、原本已经宣布退役为了这次奥运会复出的“魔术师”约翰逊，背伤已经严重到走路上楼梯都疼、打完这届奥运会就直接退役的“大鸟”伯德，NBA历史上最好的大前锋巴克利和马龙，历史上最好的控卫之一斯托克顿，乔丹的最佳搭档皮蓬，两大传奇中锋尤因和大卫·罗宾逊，“滑翔机”德雷克斯勒，神射手穆林，甚至还给NCAA的冠军球员莱特纳留了一个名额，完全是把当时NBA的半壁江山直接搬到了巴塞罗那的赛场上。
总有人说“现在的XX队能赢梦1”，我觉得比输赢根本没意义
这两年刷篮球论坛,总能看到有人吵架：“现在的美国男篮能不能赢梦一？”“要是把库里、杜兰特、詹姆斯凑一队，能不能把梦一打出屎来？”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好笑，这些人争论的从来都是“输赢”，但他们根本没搞懂，梦一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史上最强篮球队”这个虚名。
你要知道,梦一去巴塞罗那的目的，根本不是去拿金牌的，是去全世界范围内“普及篮球”的，他们打8场奥运会比赛，场均赢对手43.8分，最多的一场赢了安哥拉68分，整个系列赛主教练查克·戴利连一次暂停都没叫过，后来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叫暂停，他说：“我觉得叫暂停是对这些球员的不尊重，他们知道怎么打球。”最夸张的是打克罗地亚那一场，克罗地亚队当时有后来被称为“篮球莫扎特”的彼得洛维奇，是当时欧洲最好的得分后卫，其他队友也都是欧洲联赛的顶尖球员，结果上半场打完，克罗地亚的球员已经轮着凑到乔丹身边握手，替补席上的人举着相机对着梦一的替补席拍，比赛打到一半就有人掏出来笔要签名，只有彼得洛维奇从头到尾没搭理梦一的人，全场拼了命拿了24分，比乔丹还多2分，赛后乔丹主动走过去找他合影，跟记者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外线球员之一”。
现在很多人说“梦一的球员三分不准，放到现在的小球时代肯定被打爆”，但他们忘了，梦一那时候根本不需要投三分：巴克利1米98的身高能在内线把2米10的中锋撞开抢篮板，魔术师2米06的身高打控卫，传球能直接从三个人的缝里塞到队友手里，乔丹的中投准到对手宁愿放他扣篮都不愿意让他在罚球线接球，他们不是不会玩现在的小球，是他们根本不需要玩——你费半天劲跑战术投三分，我直接抢断了就下快攻扣篮，效率比你高多了。
我始终觉得,拿现在的球队跟梦一比，就像拿现在的流行歌手跟周杰伦比巅峰期一样，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事情，梦一出现之前，篮球在全世界范围内还是个小众运动，欧洲人更喜欢足球，亚洲人很多连NBA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1992年巴塞罗那的那8场比赛，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原来篮球还能这么打？原来普通人只要够热爱，也能像飞一样跳起来？我前几年去一个县城的野球场打球，碰到一个60多岁的老大爷，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巴克利34号太阳队球衣，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上班，第一次在黑白电视上看到梦一打球，第二天就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个橡胶篮球，自己在供销社的院子里钉了个木头筐，一玩就是一辈子。“那时候哪懂什么战术啊，就觉得那个胖子（巴克利）打球太有意思了，比我矮不了多少，居然能跳那么高扣篮，我就觉得我也能行。”老大爷说完拿起球投了个三分，歪歪扭扭进了，他笑得像个小孩。
这就是梦一的意义啊,他们根本不需要跟后来的球队比输赢，他们是把篮球的火种撒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无数从来没接触过篮球的人，第一次感受到这项运动的魅力，这个价值，赢多少个冠军都换不来。
我们怀念梦一，其实是怀念篮球最纯粹的样子
我现在偶尔加班加到半夜,回家路上总喜欢翻出梦一的比赛剪辑看10分钟，哪怕我已经能背下来每一个进球的细节：魔术师会假装往左边传球，手腕一转就把球塞到右边跟进的乔丹手里，乔丹扣完篮两个人会撞一下肩膀；伯德明明背疼得直不起来，投进三分之后还是会故意摊手跟对手喷垃圾话“我都告诉你我要在这投了，你怎么还是防不住”；巴克利抢完篮板会故意把球举得老高逗对手，然后猛地传给快下的德雷克斯勒，两个人扣完篮会互相撞一下屁股。
我总觉得,那时候的篮球比现在有意思多了，现在的NBA球员，采访说的都是提前背好的官话，打球都是按教练的战术板走，什么时候投三分，什么时候突破，什么时候传球，都算好了效率值，打得像个精密的机器，但是梦一的那些人，都是活生生的、有脾气的人：巴克利会因为对手推了他一下，直接把人家的球扇到观众席第三排；乔丹会因为前一个回合被对手断了球，接下来三个回合连着在对手头上扣篮，扣完还瞪人家一眼；伯德会赛前跟队友打赌，说自己这场比赛不扣篮，赢了的话所有人要给他买啤酒，结果整场比赛他哪怕空篮都上篮，最后真的赢了一箱子啤酒。
他们不是去打比赛的,是去玩的，反正赢多少都无所谓，只要打得开心就行，这种心态，现在的职业赛场根本看不到了，现在的球员输一场球就要被球迷喷上热搜，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连打个常规赛都要算积分算排名，谁还敢像梦一那样在场上耍帅玩花活啊？
前两年我跟我爸去现场看CBA的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穿乔丹23号球衣的小孩，在场地边上模仿梦一的经典动作，学着魔术师的样子传不看人球，传丢了就蹲在地上笑，我爸看着那个小孩突然跟我说：“你看，这就是梦一留给我们的东西，不是金牌，不是什么史上第一的名头，是只要你拿起篮球，就想跑想跳想笑的那种快乐。”
我后来打院赛的时候,我们队的后卫是个魔术师的死忠粉，每次快攻的时候都要学魔术师的不看人传球，哪怕十次要传丢八次，他也乐此不疲，每次传成一个，就要站在原地比个魔术师的经典手势，全场的人都笑他，他也不在乎，他说他第一次看篮球就是看梦一的录像，魔术师传球的样子直接给他看傻了，从那时候他就觉得，打篮球赢不赢不重要，帅最重要。
你看,这就是梦一的魔力啊，31年过去了，他们的比赛录像早就糊得看不清脸，当年的球员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得了病，有的已经去世了，但是还有无数的小孩，在野球场上模仿他们的动作，穿着他们的球衣，因为他们爱上篮球。
前几天我带我10岁的小侄子去打球,他平时最喜欢库里，书包上挂的全是库里的挂件，我给他看梦一的比赛剪辑，他指着乔丹问我：“这个叔叔跳得比库里还高吗？”我说是啊，他又问：“那我以后也能跳这么高吗？”我说只要你喜欢打，肯定能，他听完拿着球就往篮筐跑，学着乔丹的样子三步上篮，跳得还没有球高，但是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梦一从来都没有走远，他们就藏在每一个拿起篮球就想跑的人的心里，藏在每一个野球场的欢呼声里，藏在我们对篮球最原始、最纯粹的热爱里，1992年的巴塞罗那，那12个穿着蓝色球衣的家伙，把篮球变成了全世界最酷的运动，而这份酷，直到今天都还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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