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拉着我爸爬越秀山的台阶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个喝了一半的癍痧凉茶,裤腿上沾了点早上遛鸟蹭的鸟屎,胸前印着的2013年亚冠夺冠纪念球衣已经洗得发白,领口起了一圈毛,旁边擦身而过的老伯背着个印着“广州太阳神1994”的帆布包,手里举着两盒钵仔糕,看见我爸的球衣特意停下来竖了个拇指:“又来睇波啊?”我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系啊,细路仔踢波,要过来撑下。”
那天的广州队2比1赢了中甲对手,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越秀山的球迷都站了起来,喊了十几年的广式加油声震得树叶都往下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暮春木棉花的余味,我突然就觉得,那些说广州足球已经死了的人,根本不懂广州,更不懂广州足球队。
从越秀山的台阶,数过广州足球的半世烟火
我爸是广州队的老球迷,他的看球史几乎和广州职业足球的历史一样长,1994年甲A联赛元年,22岁的他在纺织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才180块,攒了半个月咬咬牙买了一套广州太阳神的赛季套票,120块,为此连续吃了一个月的酱油捞面,那时候的越秀山体育场还没有现在的塑胶座椅,台阶都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他每次看球都要提前半小时占位置,怀里揣着铝制的军用水壶,装着家里煲的菊花茶,兜里揣着五毛钱一包的瓜子,旁边坐的都是附近工厂的工友、学校的学生、菜市场卖菜的阿叔。
“那时候的球才叫好看啊,彭伟国的传球脚法鬼一样灵,胡志军跑起来后卫追都追不上”,每次聊到九十年代的广州足球,我爸都能把手里的茶杯敲得叮当响,他说1994年太阳神拿甲A亚军那场,散场后整个越秀山的台阶上全是人,大家边走边喊“广州队劲抽”,路边卖炒螺的阿叔推着单车跟着人群走,本来5块钱一份的炒螺那天只卖3块,说“今天广州威,给大家打个折”,我爸那天跟工友蹲在路边吃了两份炒螺,喝了三瓶珠江啤酒,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被我奶奶骂了半个小时还在笑。
后来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恒大接手广州队,金元风暴吹过天河体育中心,广州队成了全中国甚至全亚洲都闻风丧胆的“霸主”,8次中超冠军、2次亚冠冠军,那些年的天河体育中心一票难求,我还在上高中,2013年亚冠决赛那晚,我跟同学挤在天河体育中心外的露天大屏幕前,看着埃尔克森打进致胜球的时候,整条天河路都沸腾了,大家举着国旗唱国歌,旁边卖奶茶的老板直接把摊子的卷帘门一拉,举着喇叭喊“今天广州夺冠,所有奶茶免费送,随便拿!”我那天手里攥着两杯免费的珍珠奶茶,嗓子喊得发哑,觉得广州足球的光好像永远都不会灭。
那时候也有人说,广州队就是用钱堆出来的,没了资本什么都不是,我当时没反驳,但我心里知道不是的——你去看看越秀山台阶上磨了几十年的印子,去问问那些从太阳神时代就跟着球队走的老球迷,去听听广州巷子里那些光着脚踢矿泉水瓶的小孩喊的“广州队加油”,你就会知道,广州足球队从来不是某个资本的附属品,它是刻在这座城市骨血里的记忆,是一代又一代老广的生活组成部分。
跌落谷底的那些日子,没人说过要放弃
2021年恒大爆雷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爸正在家里看广州队的比赛,手里的遥控器“啪”的一下就掉在了地上,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大牌外援相继离开,功勋教练走了,球队降入中甲,甚至一度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广州足球死了”的言论,还有人说“以前拿的冠军都是泡沫,现在破了活该”。
我那时候也有点难过,去年春天广州队踢第一场中甲比赛的时候,我犹豫了好久要不要买票,直到我刷到球迷群里阿明发的朋友圈,才下定决心去现场,阿明是我在球迷群里认识的朋友,在东莞开网约车,每个月赚的钱一半要给家里寄,一半要交房租,那天他特意调了三天的班,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苏州看广州队的客场,他的朋友圈里拍了一张看台上的照片,只有十几个广州球迷,举着一条破破的横幅,上面写着“广州队,我哋撑你”,配文是“以前你站在山顶我为你欢呼,现在你跌到谷底我陪你爬上来”。
那场比赛广州队输了,0比2,赛后球员谢场的时候,十几个球迷没有一个人骂,都在喊“冇事啊!下次再来!”,有个19岁的小球员当场就哭了,对着看台鞠了三分钟的躬,阿明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在球场外买了瓶3块钱的矿泉水,喝着喝着就哭了,“不是难过输球,是看见这帮小孩还在拼,我就知道广州队没散”。
去年赛季末的保级大战我也去了,越秀山坐了两万多人,比很多中超球队的上座率还高,最后广州队惊险保级的时候,全场球迷都在唱《海阔天空》,我旁边坐的阿伯头发都全白了,手里攥着一张1997年太阳神的球票根,一边唱一边抹眼泪,散场的时候我听见他跟身边的孙子说:“阿爷以前带你爸来看球,现在带你来看,我们广州人就是这样,赢了就开心,输了也不能走,要陪着自己的队熬过去。”
我那时候就特别想怼那些说广州足球死了的人:什么叫死了?只要还有人愿意坐12小时绿皮车去客场加油,只要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攥着二十多年前的球票根来现场,只要还有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广州队球衣在看台上喊加油,这支球队就永远活着,我一直觉得,判断一支球队有没有生命力,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看它跌落谷底的时候,还有没有人愿意站在它身后,显然,广州足球队从来都不缺这样的人。
现在的广州队,踢的是属于普通人的足球
很多人说现在的广州队没看点,没有大牌球星,没有天价转会费,成绩也不好,看了没意思,但我反而觉得,现在的广州队才是最接地气、最有“广州味”的广州队。
现在的广州队一线队平均年龄才21岁,大半都是广州本地球员,最小的才17岁,很多都是从小在广州的社区球场踢野球长大的小孩,工资不高,有的小将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如天河CBD的白领半个月赚得多,上次我采访队里的一个19岁的小将阿杰,他家就在海珠区的老小区,小时候他爸每次带他去越秀山看球,他都趴在栏杆上说“以后我也要穿广州队的球衣踢球”,去年他第一次代表一线队首发,进球之后对着看台比了个“广州”的手势,他妈妈就在看台上举着写着“阿仔叻仔”的手幅哭,散场之后阿杰拿着300块的赢球奖金,全家去小区楼下的肠粉店吃了顿加双蛋的肠粉,他说“这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
现在广州队的球票也便宜,普通票30块钱一张,学生票只要15块,一杯奶茶的钱就能看一下午球,我每次去看球,都能看到好多家长带着小孩来,上次我旁边坐了个7岁的小朋友,跟着他爷爷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他爷爷给他买了个10块钱的广州队徽章,别在他的校服上,说“以后你要好好踢球,将来也进广州队,给我们广州争光”,球场门口卖钵仔糕的阿婆已经在这卖了十几年了,只要广州队赢球,她就给每个穿广州队球衣的人多送一个钵仔糕,她说“我不懂什么战术,我就知道这是我们自己的队,赢了就开心,给大家送个甜的沾沾喜气”。
还有家在海珠区开肠粉店的球迷阿荣,店里贴满了广州队的海报,从太阳神时代到现在的小将合影,整整贴了一面墙,只要广州队赢球,当天到店的客人加蛋全部免费,这个规矩他已经坚持了11年,哪怕是球队降入中甲之后也没改过,他跟我说“以前生意好的时候,赢球一天要送出去两百多个蛋,现在生意差一点,送一百多个也送得起,不就是个蛋吗?大家开心最重要”。
你看,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对吧?不是动辄几个亿的转会费,不是明星球员的花边新闻,是普通人的生活里的一点盼头:平时上班上学累了,周末爬爬越秀山,花30块钱吹吹风,看着跟你说着同一种白话的小孩在场上拼命跑,赢了就去吃个炒螺喝瓶啤酒,输了就喝碗癍痧下下火,下周再来,这种接地气的快乐,是以前花几千块钱买亚冠球票都不一定能感受到的。
越秀山的风不会停,广州足球的根就不会断
前几天我在小区楼下跟阿伯下棋,阿伯还跟我聊起广州队,他说“很多人说现在的广州队不如以前,我反而觉得现在更好,以前的队虽然厉害,但都是买的外援,现在这些小孩都是我们广州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孙辈一样,哪怕踢得差点,也亲啊”。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广州这座城市的气质本来就是这样:务实,不张扬,不爱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赢了就吃顿好的庆祝,输了就拍拍身上的灰爬起来继续走,从来不叫苦,也从来不放弃,广州足球队就是这座城市的缩影,以前拿亚冠冠军的时候,我们跟着开心,现在在中甲打拼,我们也陪着它熬,从来没有人觉得中甲的广州队就不是广州队了。
我上周刷到一个视频,广州球迷会的几个老球迷,周末免费在社区的空地上教小朋友踢球,最大的已经60多岁了,最小的小朋友才5岁,他们穿着统一的广州队球衣,在夕阳下跑的时候,我突然就看到了广州足球的未来,哪里需要什么天价青训啊?只要还有人愿意教,还有小孩愿意学,还有那么多人把广州队放在心里,这支球队就永远有希望。
现在每次有人问我,广州队都混成这样了,你还看它干嘛?我都会给他们讲我在越秀山看到的那些场景:19岁的小将进球之后对着看台鞠躬,看台上他妈妈举着“阿仔叻仔”的牌子哭;散场的时候小球迷骑在爸爸脖子上,奶声奶气地喊“广州队加油”;卖钵仔糕的阿婆多递过来一个钵仔糕,说“赢球了,送个甜的”;开肠粉店的阿荣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加到肠粉里,笑着说“今天赢球,加蛋免费”。
你看,这些才是广州足球队最宝贵的财富,它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奖杯,不是新闻里的天价转会费,是嵌入了这座城市的烟火气里,和早茶的蒸笼气、凉茶铺的苦味、巷尾肠粉店的米香混在一起的,属于每一个普通广州人的生活记忆。
只要越秀山的风还在吹,只要还有人愿意爬几百级台阶去看一场30块钱的球,只要还有小孩穿着广州队的球衣在巷子里踢矿泉水瓶,广州足球队就永远不会死,老广的足球魂就永远不会散,毕竟,我们广州人常说嘛:“怕什么?大不了从头来过,我哋永远撑广州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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