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左婷留下深刻印象,是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冬季两项女子短距离站姿组的颁奖台上:她穿着红黄相间的国家队队服,仅存的左臂高高举着铜牌,脸上还带着北方寒冬冻出来的红血丝,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到底藏着多少能量,才能从云南大山的泥地里,一路滑到世界瞩目的冬残奥领奖台?
14岁的那场意外,没压垮山里娃的倔脾气
左婷的人生前14年,是在云南宣威的大山里泡大的,作为家里的老二,她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泼辣好动,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是家常便饭,更是学校田径队的种子选手,每次校运会短跑、跳远的金牌全被她包揽,当时体育老师已经和她爸妈商量,等她初中毕业就送到市体校练田径,说不定以后能去比全国比赛。 可命运的拐点来得毫无预兆,14岁那年暑假的一个下午,左婷放学回家路上,看见一根脱落的高压电线掉在村口的土路上,旁边还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在玩,她怕电线伤到孩子,想走过去把电线挪到路边,刚碰到线的瞬间,强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身体,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右臂完全截肢,左腿肌肉严重萎缩,连站立都成了问题。 那段日子是左婷人生里最暗的时光,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门,以前的朋友来找她玩,她躲在被子里不肯见人,有次听见邻居家的小孩在门口喊她“独臂婆”,她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下午,甚至偷偷藏了剪刀想过轻生。“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可怜我,我这辈子已经废了。”左婷后来在采访里说。 直到有天,她爸爸把以前她得的一摞奖状用胶带粘好,放在她的枕头边,又给她塞了一个磨掉皮的旧篮球:“你以前不是最爱跑吗?爸陪你练,哪怕只剩一只手,你也能跑赢别人。”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骨子里的韧劲儿,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身上体现得最明显,从那天开始,左婷家门前的那条泥巴路,就成了她的训练场,一开始她平衡不好,跑两步就摔,膝盖摔得流脓出血,裤子和伤口粘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得疼,她咬着牙吭都不吭一声,整整三个月,那条路上的每个坑洼她都记得,摔了多少次她数不清,只知道后来她不仅能正常走路,还能跑得比村里不少健全的男孩子还快。 2014年县残联选拔残疾人运动员,左婷第一个报了名,测试的时候她跑100米只用了14秒,负责选拔的教练当场就定了要她:“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将来肯定能成。”
从田径场到雪场,她把冷风吹成了助威声
左婷的田径路走得很顺,进省队不到两年,就拿了省残运会100米、200米、跳远三个项目的金牌,2018年国家队跨界选材,教练问她愿不愿意去练冬季两项,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时候这个在云南大山里长大的姑娘,长到18岁连雪都没见过。 第一次到黑龙江训练的时候,零下32度的天气,她刚走出训练馆的门,脸瞬间就冻僵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冬季两项要一边滑雪一边射击,别人两只手能稳稳握枪,她只有左臂,只能用残臂的肩膀顶住枪托,每次训练结束,肩膀都被磨得青紫,滑雪就更难了,越野滑雪要靠雪杖借力,她只能用左臂夹着雪杖发力,一开始滑10米就要摔一次,有时候连人带板摔进半米深的雪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丝上全是冰碴子,一敲就碎。 我听过她队友讲过一个细节:有年冬天训练,左婷滑雪的时候转弯失控,直接冲进了路边的雪沟里,半个身子埋在雪里,教练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她的残臂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手套和皮肤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整块皮都掉了,教练让她回去休息,她站在雪地里缓了两分钟,摇了摇头说:“再练三圈,刚才那个转弯的发力点我还没找着。”那天她练到太阳落山,回到宿舍的时候,滑雪服里的汗湿了三层,拧一下能滴出水来。 那段时间她的日记里写满了各种训练的碎碎念:“今天打枪的时候手稳了一点,中了8发”“今天摔了5次,比昨天少2次,进步了”“再坚持坚持,想去北京比冬残奥会”。 作为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但能站到顶级赛场上的,从来都不是靠天赋吃饭的人,左婷能进冬残奥国家队,哪是什么幸运?是她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摔了几千次摔出来的,是她举枪举到肩膀发麻磨破几层皮磨出来的,是她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拼出来的,我们总喜欢把残疾人运动员的成绩归为“奇迹”,但哪有那么多从天而降的奇迹,不过是别人把你用来抱怨的时间,全拿来咬牙赶路而已。 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左婷站到了赛场上,最终以20分02秒的成绩拿到了铜牌,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笑着笑着就哭了,那天她老家的院子里围满了乡亲,她78岁的奶奶眼睛不好,坐在电视机旁边听解说,听见解说员说“左婷获得铜牌”的时候,奶奶攥着的帕子全湿了,嘴里反复念叨:“我家丫头出息了,我家丫头出息了。”
吃过苦的人,更懂得给别人撑伞
很多人不知道,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左婷,私下里是个心特别软的姑娘。 每次比完赛拿到奖金,她第一时间就是给家里打钱,给奶奶买各种营养品,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买文具和体育用品,每次回老家,她都会去村里的小学,给孩子们上体育课,教他们跑步、跳远,告诉他们只要肯努力,山里的孩子也能走到外面的大世界去。 去年她回宣威做公益活动,碰到了一个8岁的小女孩,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右臂,性格特别内向,躲在妈妈身后不肯说话,左婷主动走过去,抬起自己的残臂给小女孩看:“你看,姐姐也只有一只手哦,姐姐会滑雪会跑步,还会包饺子骑自行车,你以后也可以的。”那天她陪小女孩玩了一下午,教她怎么用一只手系鞋带、怎么拍球,临走的时候给小女孩留了自己的微信,告诉她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姐姐。 后来那个小女孩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拿了四年级组跑步的第三名,特意给左婷发了视频,视频里小女孩举着奖状笑得特别开心,左婷看着视频哭了好久:“我小时候最希望有个人告诉我,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不用怕别人的眼光,现在我想做那个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奖牌,是奖牌背后那些温热的人情味,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左婷这里,我看到的是更温暖的体育精神:她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所以知道深渊里的人有多需要光,于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活成了那束光,给更多和她有相似经历的孩子照亮了路,这种善良,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不做悲情英雄,要做自己人生的大女主
现在的左婷,除了日常训练之外,还会拍短视频分享自己的生活:视频里的她会用一只手包饺子、擀面条,会骑着自行车在训练馆周围逛,会给大家展示怎么用一只手系滑雪服的扣子,还会吐槽东北的冬天太冷,自己的冻疮又犯了。 有网友在她的评论区说“你太励志了,我一个健全人都不如你”,左婷特意拍了个视频回应:“我没什么励志的呀,就是个普通女孩,摔了疼了也会哭,吃好吃的也会开心,我只是不想被‘残疾人’的标签困住而已,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别人做不到的,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做到。” 她从来不会刻意卖惨,也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悲情英雄”,上次参加活动主持人问她有没有什么遗憾,她举了举自己的残臂笑着说:“要说遗憾的话,就是不能用两只手抱一下我奶奶,但是我已经很知足了,我能滑雪,能跑步,能去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还能帮助到那么多小朋友,这就够了呀。” 现在的左婷还有很多计划:她在学英语,想下次去国外比赛的时候能自己和外国运动员交流;她在考营养师证书,以后退役了想回云南老家,开一个专门面向残疾人的体育俱乐部,让更多山里的残疾孩子能接触到体育,找到自己的价值;她还想去环游中国,把自己去过的地方都拍下来,给老家的小朋友看,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我们以前看残疾人运动员,总喜欢给他们套上“苦难”“悲情”的滤镜,好像他们的人生就只有痛苦和励志,但左婷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弱者,也从来不会被“你不行”的声音打倒,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认命”两个字,只有“我试试”,这种鲜活的、滚烫的生命力,比任何奖牌都更有力量。 左婷曾经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写过一句话:“风雪再大,只要你敢迎着风走,总有一天能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风雪”:可能是学业的压力,可能是工作的不顺,可能是生活给的各种打击,有的人遇到风雪就躲了,就退了,但左婷选择迎着风雪走上去,把风雪踩成了自己的路。 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没有谁的人生是被定义的,哪怕你手里的牌再烂,只要你不认命、不服输,总有一天,你也能活成自己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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