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刷脸进家附近的智慧球场时,穿30号库里球衣的14岁男孩小宇刚投进第7个三分,场边他妈妈举着运动水杯等他,时不时掏出手机拍两段视频发朋友圈,我抱着球站在灯光亮如白昼的塑胶场上,突然就想起2003年的那个下午,我把磨掉皮的橡胶篮球藏在冬青丛里,踩着20块钱的白网鞋踩在煤渣跑道上,为了抢半个歪框的场地跟高三的学长差点吵起来的样子。
整整二十年,我从偷摸打球的初中生长成了每周要打三次球的中年大叔,也亲眼看着“体育”这两个字,从少数专业运动员的赛场、从家长眼里“不务正业”的娱乐,慢慢长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了我们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习惯。
2003年的煤渣球场:打球是藏在书包里的秘密
2003年我读初二,整个县城只有两块能打球的场地:一块在县一中的操场,是铺着煤渣的土场,篮筐歪了快15度,网子早就烂得只剩几根铁丝晃荡;另一块在县体育局的院子里,是水泥地,平时锁着门,只有体校的学生能进,我们趴在铁门上看他们打球,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
那时候打球是真的“奢侈”,首先是抢场地,每天放学铃一响,我们几个爱打球的男生抱着球往操场冲,慢两分钟就只能等高一届的学生打累了才能蹭半场,其次是怕受伤,煤渣地摔一跤,膝盖胳膊上嵌满黑渣子,得回家拿针挑半天,我妈每次给我挑伤口都要骂半小时:“整天玩这个能考上高中吗?下次再打球我就把你球扎破。”那时候我们打球从来不敢穿新衣服新鞋,我那双20块钱的白网鞋,打三次球鞋头就开胶,我妈补了三次,最后实在补不了才给我买新的。
印象最深的是我们班的体育生大强,那时候他已经长到1米85,摸高能碰筐,最大的梦想是考省体校的篮球专项,他爸是开货车的,知道他想打球的事之后,追到学校把他的球扔到了河里,当着我们的面骂他:“打球能当饭吃?不如毕业跟我去跑货车,或者去学个汽修,以后好歹能养家。”大强蹲在河边捡他泡了水的球,一句话都没说,后来他还是偷偷练,但是体校考试前半个月他在煤渣地上摔了,骨折,最后还是没去成,毕业之后去了县城的化肥厂当工人,我有次碰到他,他说他把球锁在了衣柜顶,“没时间打,也没地方打”。
现在想起那时候的场景,其实不止我们县城,全国绝大多数普通小孩的体育爱好都是“见不得光”的:体育课永远会被数学老师占,打球踢球会被说“浪费时间”,体育生在大家眼里就是“学习不好才走的路”,普通人想有个固定的运动场地,简直是奢望,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有个不扎脚的塑胶场地打球,摔了不会蹭一身伤,不用跟人抢破头,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梦想真的太小,但也真的太难实现。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的时候,我已经读大学了,我们整个宿舍挤在电脑前看男篮跟西班牙的比赛,姚明摔了又爬起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大男生都红了眼,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少数人能碰的东西,它身上那种不服输的劲,那种热血的感觉,是每个人都需要的,但那时候我们学校也只有两块塑胶球场,还是要提前占位置,女生打球更是罕见,整个篮球社一百多个人,只有5个女生,大家还总调侃她们是“拉拉队”。
2013年的塑胶场地:体育终于成了被认可的爱好
2013年我刚参加工作,在省城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租的小区旁边刚建了个全民健身广场,铺了三块塑胶篮球场,四块乒乓球台,还有健身器材,我第一次去打球的时候,踩在软乎乎的塑胶地上,甚至有点舍不得使劲跑——终于不用担心摔一跤蹭一身伤了,终于可以穿白球鞋打球了。
那时候我认识了一群固定球友:开白班出租车的王哥,每天下午四点交班之后就来打两个小时球,他说开一天车腰都快断了,打打球浑身舒服;做程序员的小李,每天下班背着电脑包直接来球场,打一个小时再回家吃饭,说比在家加班掉头发强;还有刚读大二的女生小楠,是师范大学篮球社的后卫,运球比我们大部分男生都溜,她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我们都傻了,那时候女生敢穿球衣跟男生打全场的真的不多,她笑着说“我爸妈特别支持我打球,说总比在宿舍追剧强”。
那年正好我们公司第一次组织员工篮球赛,老板专门批了预算,给我们做了印着公司logo的队服,还买了意外险,赢了的队伍每人有2000块钱奖金,我们队最后拿了亚军,每人发了个小米手环,我回家给我妈看,我妈居然没说我“不务正业”,还说“你们单位挺好的,还组织打球,你多去打打,省得天天坐办公室腰椎疼”,我当时就觉得,真的不一样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不再是浪费时间的事,反而成了“健康”“自律”的代名词。
我那年回县城过年,发现县城也建了全民健身广场,有四块塑胶篮球场,晚上灯光亮到九点,我在球场上碰到了大强,他正带着一群年轻人打3v3,胖了点,但是投球还是准,他说他现在在化肥厂当车间主任,下班之后就来打球,自己还组织了个县城的业余篮球队,叫“化肥厂队”,没事就跟周边县城的球队打友谊赛,他爸现在也不反对他打球了,还经常抱着保温杯站在场边看,赢了就给大家买水喝,大强说:“以前是没条件打,现在家门口就有场地,再不打就老了。”
那时候我就有个很明确的感受:体育的门槛正在一点点变低,国家开始推全民健身计划,小区、公园、学校周边的运动场地越来越多,普通人想要运动,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不用再抢破头找场地,更重要的是,大家的观念变了:不再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不再觉得打球跑步是不务正业,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运动上,愿意为运动花钱——我2013年买第一双正品篮球鞋的时候,花了800块钱,要是放在十年前,我妈肯定得骂我乱花钱,但那次她只说“买双好鞋,别崴了脚”。
2023年的智慧球场:体育真正长在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去年我搬了新家,小区旁边就是政府建的智慧体育公园,里面除了篮球场、足球场、乒乓球场,还有专门的羽毛球场、轮滑场、儿童游乐区,甚至还有给老人准备的门球场,球场是24小时开放的,刷身份证或者刷脸就能进,晚上灯光自动感应,边上还有自动贩卖机、急救箱、共享篮球,忘带球了扫个码就能用,球场边上的摄像头还能自动录进球集锦,打完球扫个码就能下载自己的高光时刻,我上次投了个压哨三分,把视频发朋友圈,还收获了几十个赞。
现在打球的人,早就不是我们以前印象里“年轻小伙子”的专属了:每天早上六点半,62岁的张叔都会准时来投半小时篮,他以前高血压、高血脂,打了两年球,现在指标都正常了,他说“以前退休了就是打牌下棋,现在打球,身体好,还能认识一群朋友,比在家坐着强”;32岁的陈姐是个宝妈,每天送完孩子上学就来打半小时半场,她去年产后抑郁,跟着球友打了三个月球,心情好多了,现在还拉着小区里的其他宝妈建了个女子篮球队,每周固定打两次;还有我开头说的小宇,才14岁,已经是校队的主力后卫,他爸妈每周都送他去篮球训练营,从来不会说“打球耽误学习”,他妈妈说“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打球还能锻炼他的抗压能力和团队意识,比在家玩手机强多了”。
去年我们这群球友组织的业余联赛,还拉到了本地奶茶店的赞助,专门请了裁判,开了线上直播,我们队打进四强的时候,我妈居然在手机上看了直播,还给我发微信说“你那个三分投得不错,就是跑太慢了”,我后来去乡下支教,发现就连镇上的小学都建了塑胶操场,有篮球场和乒乓球桌,放学之后一群小孩在操场上打球,校长说现在学校每周都有三节体育课,还有专门的体育老师教他们打篮球、踢足球,“现在的孩子可比以前幸福多了,我们小时候哪有这条件”。
我之前总看到有人说,我们是“金牌大国”,不是“体育大国”,但我这二十年在野球场上看到的变化,却实实在在告诉我:我们正在往真正的体育大国走,衡量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从来不是看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街头有多少孩子在打球,公园里有多少老人在运动,有多少普通人把运动当成每天的习惯,不用别人催,不用学校逼,自己就愿意动起来。
下一个二十年,体育会是我们刻在生活里的习惯
上周我跟小宇单挑,他一个变向就把我过了,投进之后笑着跟我说“叔叔你速度太慢啦”,我喘得直不起腰,但是心里特别开心,他才14岁,就有专业的教练教,有好的场地打,有父母的支持,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把球藏在冬青丛里偷偷打,不用穿20块钱的开胶白网鞋,不用因为打球被家长骂不务正业,他拥有的一切,是我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
这二十年的野球场变迁,其实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变迁的缩影:以前我们要考虑的是能不能吃饱穿暖,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怎么过得更健康、更开心;以前体育是少数人的奢侈品,现在体育是所有人的必需品,双减之后,孩子们的体育课越来越多,冰雪运动因为冬奥会进了寻常百姓家,我身边好多朋友周末都带着孩子去滑雪、滑冰,城市里的骑行道、健身步道越修越长,夜跑的人、骑行的人、跳广场舞的人,早就成了城市里最常见的风景。
我总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它能给每个普通人带来快乐、健康和归属感:你可以是14岁的学生,可以是32岁的宝妈,可以是62岁的退休老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能感受到那种热血的、鲜活的力量,而我们这二十年做的最棒的事,就是把这种力量,交到了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下一个二十年,我肯定还会在球场上打球,说不定那时候我都跑不动了,只能在外线投三分,但我还是期待能看到更多的小宇,更多的陈姐,更多的张叔站在球场上,那时候的体育,肯定早就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成了我们最平常也最珍贵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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