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粤西高州做基层篮球调研,下午两点的县体育馆没有空调,天花板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场内三十几度的高温裹着汗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场边的观众都摇着蒲扇骂天气,穿灰色裁判服的黄忠和刚吹完上半场,哨子挂在脖子上,整个后背的衣服都湿成了深灰色,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脉动,蹲在记录台旁边擦汗,我过去打招呼的时候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才敢伸过来,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刚才擦地板留下的灰——那场比赛是当地的乡镇联赛,他主动申请过来吹的,出场费150块,还不够他来回开车的油钱。
那天赛后我们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他给我讲了自己三十年的裁判生涯,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粤西口音的中年人,是整个茂名地区最有名的草根裁判,二十多年跑遍了粤西120个乡镇,吹过近5000场大小比赛,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黑哨”,是当地篮球圈公认的“公平秤”。
23岁入行,他抄了整整三本规则笔记
1993年黄忠和23岁,刚从下面的石鼓镇来县城,高中毕业后打了两年零工,攒了50块钱去县体委问能不能找个和篮球相关的活,当时体委的主任看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说只有个临时工的活,每个月工资180块,主要工作就是擦球场、修球架、给县队的运动员看行李,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时候县体委的球场还是水泥地,每次训练前他都要提前一个小时去,先扫一遍碎石子,再拿拖把拖两遍,怕队员滑倒,县队训练的时候他就蹲在边线外面看,看老裁判怎么吹哨、怎么走位,老裁判陈叔看他天天来,就把自己翻得卷边的旧规则书借给他,他买不起新的,就整页整页抄在笔记本上,晚上回到10平米的出租屋就背,那本抄的规则本我后来见过,边缘都翻得起毛了,上面用红笔蓝笔标了密密麻麻的注,什么情况下是阻挡、什么情况下是进攻犯规,写得比高考笔记还仔细。
他第一次吹正式比赛是1994年的县职工篮球赛,当时陈叔发烧到39度,临时让他顶半场,刚吹到第10分钟,他吹了化肥厂一个球员走步,那个一米八几的工人当场就冲过来推了他一把,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一个擦地的懂个屁的篮球”,场边的观众也跟着哄笑,他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转,还是硬着头皮把半场吹完,下来之后躲在器材室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拿出笔记本接着背规则,他说那时候就认准一个理:我只要把规则背得滚瓜烂熟,吹得公平,总有一天大家会认我。
跑遍120个村镇,他吹过的5000场比赛里没有人情哨
从1995年拿到三级裁判证到现在,黄忠和跑遍了粤西茂名、湛江下属的120个乡镇,吹过的比赛从乡镇春节赛、学校校运会、企业联谊赛,到村里的“祠堂杯”“年例杯”,只要有人请他,不管出场费多少、路有多远他都去。
2018年那次化州文楼镇的村赛我后来也听当地的球友说起过,两个邻村因为水田的事闹了三年矛盾,那年村主任牵头办篮球赛,想让两边缓和关系,特意花200块钱请黄忠和过去吹,说就要个大家都信得过的裁判,打到最后一秒,领先1分的平垌村球员打手犯规,黄忠和的哨子几乎是在犯规的同时响的,场边平垌村的村民当场就炸了,有人扔矿泉水瓶,有人站起来骂他收了对面的钱,输了球的那队球员过来拉着他要说法,最后是两个村的村主任一起站出来,说“黄裁判的哨子我们信了十几年,不可能偏”,才把事态压下去,回去的时候他开的那辆开了八年的老丰田在山路上爆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蹲在路边给拖车打电话,七月的山蚊子把他胳膊咬了十几个包,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他也委屈,但是转头一想,要是那天他没吹那个犯规,两个村的矛盾说不定又要闹好几年,这哨子吹得值。
这么多年他吹比赛有个规矩:赛前不收主办方的任何额外礼品,赛后不跟任何一队的人吃饭,去年高州教育系统的篮球赛决赛,对阵的两边是高州一中和实验中学,实验中学的李校长是黄忠和小学时候的班主任,赛前李校长专门拉着他到一边,说“忠和啊,我们学校篮球队练了三年,这次就想拿个冠军给学生们鼓鼓劲,你看能不能稍微照顾点”,黄忠和当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老师,我按规则吹”,比赛打到最后32秒,一中领先1分,实验中学的主力后卫突破上篮,被一中的中锋一巴掌扇在手腕上,球飞出了底线,全场都静了,黄忠和的哨子立刻响了,打手犯规,两罚,最后实验中学的后卫两罚全中,拿了冠军,赛后李校长找他吃饭,拍着他的肩膀说“我没白教你,你这哨子,确实公平”,黄忠和说那天他喝了两杯米酒,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前几年有个本地做房地产的老板找他,说要办个企业邀请赛,给他五千块钱,让他“偏着点自己的队”,他当场就把老板的微信拉黑了,他说“我这哨子是当年陈叔交给我的,要是吹了人情哨,我对不起当年在器材室哭的那个自己,也对不起场上跑的每一个球员”。
拒绝高薪邀约,他说基层赛场更需要我
2020年的时候,他以前带的一个徒弟去了省里的篮协,专门给他打电话,说有个职业赛事的裁判岗位,月薪两万,让他去省城发展,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徒弟回电话说不去了,他说“我走了,茂名这边的比赛谁来吹?现在的年轻裁判都想着往高处走,没人愿意跑乡下的比赛,要是村里的比赛都找些不懂规则的人吹,两下就打起来了,谁还愿意打球?”
我问他后不后悔,毕竟吹了这么多年球,最高级别的证书就是国家一级裁判,从来没站过职业赛场的边,他笑了笑给我指了指球馆里正在打球的小孩,说“你看那个穿12号球衣的小孩,我去年吹他的小学比赛,他现在球打得越来越好了,说不定以后能去打CBA,我要是去了省城,谁来给这些小孩吹比赛?要是他们第一次打球遇到的裁判就是乱吹的,他们还会喜欢篮球吗?”
这些年他自己掏腰包办了十几期免费的基层裁判培训班,教出来的徒弟有近200个,有的去吹了NBL,有的进了省里的裁判队伍,但是他还是待在高州,每天早上六点去球馆打球,周末去各个乡镇吹比赛,出场费最多的时候500块,最少的时候50块,有时候村里办比赛没钱,管一顿饭他也去。
黄忠和们,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见过拿过国际大奖的裁判,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黄忠和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我们总在网上讨论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崛起,要抓青训、要搞职业化,但是很多人忘了,中国篮球的根不在CBA的赛场,也不在国家队的集训营,而在每一个县城的球馆,每一个村镇的晒谷场,在每一个普通孩子第一次接触篮球的地方。
如果小孩第一次打球的时候,遇到的裁判吹的都是人情哨、黑哨,他还会愿意继续打球吗?如果村里的篮球赛每次都因为吹罚不公打起来,谁还愿意组织比赛,谁还愿意让自己的小孩上场?黄忠和常说一句话,“我这哨子不值钱,但是吹出去的话值钱”,这句话就是基层篮球最珍贵的准则,我们见过太多职业赛场上的争议判罚,见过太多为了利益放弃原则的人,但是黄忠和这样的人,拿着微薄的收入,在没人关注的角落,守了三十年的原则,给每一个热爱打球的普通人,一个公平的赛场,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今年三月我再去高州的时候,黄忠和正在县体育馆的副馆给十几个小孩上裁判课,最大的17岁,最小的才14岁,都是当地中学喜欢篮球的学生,他不收学费,每次上课还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矿泉水,买印着规则的小册子,他说他今年53了,吹不了几年了,得把这手艺传下去,不能等他吹不动的时候,县里的比赛都是乱吹的,伤了孩子们的心。
那天下午太阳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哨子上,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不是新闻里的天价合同,就是像黄忠和这样,在没有人关注的地方,守着一辈子的初心,把公平两个字,刻进每一次哨声里,他从来没去过CBA的赛场,甚至没现场看过一场职业比赛,但是他比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更懂篮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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