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临睡前刷微博，刚好刷到朱易更新的一条日常vlog，时长不到3分钟，没有精致的滤镜，也没有精心设计的脚本，镜头晃悠悠的，开头是她坐在北大的食堂里，手里攥着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子，头发乱蓬蓬的，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早八人今天终于抢到了食堂的酱肉包，赚了！”镜头一转就是她踩着点冲进阶梯教室，把印着花滑图案的书包往桌上一扔，掏出课本的时候还带出来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后面的片段是她下课挤了40分钟地铁去冰场，换冰鞋的时候露出脚腕上还没消的淤青，训练间隙蹲在冰场边啃能量棒，对着镜头皱眉头：“今天3F跳又摔了5次，教练说我重心偏了1厘米，回去还要对着镜子练200次起跳，晚上的高数作业还没写，我裂开了。”
这条微博的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开心。”评论区里没有控评的粉丝话术，也没有挑刺的恶意留言，大家都在跟她唠家常：“我今天早八也迟到了！”“摔了没关系，我学了半年滑行还会摔呢！”“高数真的是人学的吗我上周刚挂了小测”，盯着这条微博看了好久，突然想起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那个站在冰场上摔了之后红着眼眶的小姑娘，那时候她的微博评论区躺着十几万条恶评，所有人都在对着她几秒钟的失误审判她的整个人生，现在再看她微博里这些鸡毛蒜皮的碎碎念，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样子。
从冬奥热搜里的“争议选手”，到微博里的普通女大学生
2022年北京冬奥的花滑女单赛场，应该是很多人对朱易的第一印象：第一次上场摔了，第二次上场又摔了，下场之后对着教练哭，镜头扫到她的时候，弹幕上全是恶意的嘲讽：“靠关系拿的名额吧？”“浪费国家的参赛资格”“能不能滚回美国去”，那段时间朱易的微博彻底沦为了情绪宣泄场，她之前发的所有日常都被翻出来挑刺，发训练视频被说“作秀”，发和家人的合照被说“晒家世”，最后她清空了所有微博内容,停更了整整半年。
我身边有个在首钢花滑俱乐部当教练的朋友，去年夏天跟我聊起过偶遇朱易的经历：那是8月的一个周末，冰场马上就要清场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朱易一个人在练勾手跳，摔了爬起来，摔了又爬起来，最后冰场的工作人员催了三次，她才肯下场，换鞋的时候朋友看见她的袜子已经被磨破了，脚后跟渗着血，她自己从背包里掏出创可贴随便贴了两下，背着双肩包就往门口走，刚好碰到几个来上兴趣班的小队员认出她，围过来要签名，她蹲下来给每个小朋友签，还笑着跟她们说：“练跳的时候别着急哦，我上周练3A摔了三次尾骨，现在坐椅子还疼呢。”
朋友说那天她没化妆，扎着个高马尾，背着的双肩包上挂着个哆啦A梦的钥匙扣，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20岁小姑娘没任何区别，根本看不出是上过奥运赛场的国家队选手，后来没过多久，朱易就恢复了微博更新，第一条内容是她练了102次终于成功的3F跳视频，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摔出来的，值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认知，很多时候都被赛场的聚光灯给窄化了：赢了就是天降紫微星，是完美无缺的英雄；输了就是罪人，是浪费资源的失败者，我们从来没把他们当成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看待，朱易的微博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她主动撕掉了外界贴给她的“争议选手”标签，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摊开给所有人看：她会因为赶不上早八懊恼，会因为高数小测挂科哭，会因为训练摔疼了蹲在冰场边掉眼泪，会因为偷喝了一口奶茶被教练罚跑三公里还偷偷开心，她不是为了拿金牌而存在的机器，她就是个普通的20岁女孩，这一点,比她拿多少奖牌都动人。
微博里的碎碎念，藏着花滑选手最真实的生存样本
翻朱易的微博，你看不到任何高大上的“励志叙事”，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控体重半个月，终于吃到了一口冰淇淋，太幸福了呜呜呜” “北大的风真的太大了，我今天去上课差点被吹飞，滑冰都没这么不稳过” “今天教社团的新手滑冰，有个男生摔了个屁股蹲，我笑到蹲在冰上起不来，后来发现自己的冰刀磨坏了，又笑不出来了” “3A又摔了8次，教练说我再摔就要把我冰刀没收了,我今晚多吃一碗饭明天接着摔”
之前做体育行业选题的时候，我采访过一个省队的花滑女单选手小楠，跟朱易同岁，练了12年花滑，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的第八名，她跟我说，去年她最迷茫的时候，就是靠刷朱易的微博熬过来的：“那时候我刚比完全运会，成绩不好，教练跟我说我年龄到了，要么退役要么转教练，我躲在宿舍里哭，刷到朱易发微博说‘今天摔了7次3A，脚腕肿成了馒头，回去还要写论文’，我当时就哭了，我以前总觉得国家队的选手肯定跟我们不一样，不会有我们这种小烦恼，不会因为控体重半个月吃不到奶茶哭，不会因为摔多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滑冰，直到看到她的微博才知道，原来所有花滑选手的日子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全是摔出来的。”
小楠说她以前从来不敢发自己的训练日常，怕别人说“你练了这么多年还没拿冠军，还好意思发”，后来看朱易天天在微博发自己摔的视频，发自己挂科的动态，她也开始在小红书发自己的训练vlog，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好多人给她留言说“看了你的视频我才敢去学花滑”，还有跟她一样的省队选手给她发私信说“看到你还在坚持，我也不想放弃了”。
我们以前写体育报道，总喜欢用“十年磨一剑”“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种宏大的词，把运动员的日子写得像爽文一样，好像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拿冠军，只要坚持就一定能站上领奖台，但朱易的微博把这些宏大的叙事全拆碎了，拆成了一个个赶早八的清晨，一次次摔了又爬起来的训练，一口偷喝的奶茶，一张挂科的高数试卷，这才是运动员最真实的生存样本：没有那么多一战成名的爽文情节，更多的是跟普通人一样的一地鸡毛，只是他们要在这些鸡毛里,捡出那把闪闪发光的冰刀。
别把运动员的社交平台，当成另一个赛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员的微博变成了另一个赛场：比赢了，评论区全是“哥哥姐姐太棒了！你是我们的骄傲”，连几年前的动态都被翻出来夸；比输了，评论区全是骂声，“你是不是没认真训练？”“对得起我们的期待吗？”甚至连发个吃火锅的动态都会被骂“不务正业，就知道吃”。
之前我做过一个关于现役运动员社交平台使用情况的调研，回收了127份有效问卷，其中有62%的运动员说自己不敢随便发私人动态，怕说错话被骂，有38%的运动员已经把自己的社交账号设成了半年可见，还有一个短道速滑的选手跟我说，他上次发了个跟朋友去游乐园玩的动态，就有人跑到他教练的微博下面告状，说他不认真训练，后来他就再也没发过任何私人内容,微博只剩下赛事宣传和公益转发。
朱易的微博其实是个特别好的反例：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想发什么就发什么，有人问她花滑怎么入门，她会认真写几百字的回复，告诉人家“先练摔的姿势，不然很容易伤膝盖”；有人说她成绩不好还好意思发微博，她也不生气，直接回复“我滑我的，你不爱看可以拉黑”；粉丝给她寄的冰刀养护油、北大周边的小礼物，她都会拍开箱视频感谢，连粉丝给她画的卡通头像,她都换成了微博的头像。
我一直觉得，运动员的社交平台，本来就应该是他们记录生活的地方，不是用来给观众打分的赛场，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他们永远活在完美的人设里，没有资格要求他们24小时都在训练，更没有资格因为他们输了一场比赛就否定他们的整个人生，朱易愿意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放在微博上，其实是在给所有运动员探路：你们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需要永远是战无不胜的英雄，你们可以是会摔、会挂科、会嘴馋的普通人,这并不丢人。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
经常有人在朱易的微博下面问她：“你现在成绩也不算顶尖，又要读书又要训练，这么累值得吗？”朱易之前回复过一次：“我知道我可能永远站不上奥运最高领奖台，但我就是喜欢滑冰，滑一天是一天，能让更多人因为我喜欢上花滑，就值了。”
我侄女今年12岁，之前看北京冬奥的时候，觉得花滑都是仙女滑的，摔一下肯定特别疼，死活不敢去学，后来刷到朱易的微博，看她每次摔了之后都爬起来笑，还说“摔多了就会了”，今年暑假死活要报花滑班，现在已经能滑简单的步法了，上周她们学校开运动会，她还报了轮滑项目，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牌拍了张照片,说要发给朱易姐姐看。
我身边还有个之前完全不看花滑的朋友，就是因为刷到朱易的微博，觉得这个小姑娘特别真实，现在每周都去冰场学滑冰，已经成了半专业的花滑爱好者，上次还特意去看了朱易的全锦赛比赛，举着个牌子在观众席喊“朱易加油！摔了也没关系！”
我们总喜欢把体育的意义绑定在金牌上，好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没有价值，好像只要输了比赛，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但朱易的存在，其实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它是让一个12岁的小姑娘敢站上冰场，是让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找到自己的爱好，是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拿不到第一，还是愿意为了喜欢的事情一次次摔了又爬起来，是你在无数个撑不下去的夜晚，看到有人跟你一样在努力,就又有了往前走的勇气。
昨天我又刷到朱易的最新微博，她发了自己在未名湖滑冰的照片，冰面上有好多北大学生，她穿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个毛茸茸的帽子，滑到人群里跟大家一起玩，有人摔了她还伸手去扶，配文是：“以前滑冰是为了比赛，现在滑冰是为了开心，两者都很好。”
看着这条微博我突然觉得，我们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完美的冠军，我们需要更多像朱易这样的运动员：敢在微博里分享自己的不完美，敢承认自己会输会累会不想训练，敢把体育最真实的样子摊开给所有人看，那些没被聚光灯对准的日子，那些微博里的碎碎念，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