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比赛奖牌的时候,翻到了今年春天家乡小县城首届全马的纪念牌,铜色的牌面上刻着我们县城的江景,背面还印了我和发小阿凯歪歪扭扭的签名,我盯着这枚牌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代普通人的体育故事里,从来没有什么“天赋异禀”“一路开挂”,最常出现的词,其实就是标题里的这两个字:穷追。
煤渣跑道上的风,曾经只追着他跑
我和阿凯是镇中学的同班同学,初中三年我们俩最常待的地方不是教室,是学校后面那片铺着煤渣的操场。 那时候阿凯是整个学校公认的短跑天才,14岁就能把100米跑到11秒7,校运会100米决赛他能甩第二名半条跑道,冲线的时候额前的头发飞起来,操场边的女生都在喊他的名字,我那时候也爱跑,但每次跟他比100米,都要被他套将近20米,他冲线之后总会靠在终点线的歪脖子梧桐树上,扔给我一瓶橘子汽水,晃着腿笑:“你这速度,再练十年也追不上我。” 当时的体育老师找他谈了三次,说要把他推荐到市体校当特长生,练个两三年说不定能进省队,以后就算当不了专业运动员,考个体育院校出来当老师也稳,阿凯那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偷偷跟我说,他要是真能进市队,拿的第一笔奖金就给他妈买个电动车,省得他妈每天骑三轮车去菜市场卖菜,风吹雨淋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双钉鞋,是体育老师给他凑钱买的,120块钱,他舍不得穿,只有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就用旧报纸包着塞在课桌最里面,鞋钉沾了泥他会用牙刷刷得干干净净,16岁那年他代表我们县去市里比中学生田径赛,拿了100米第二名,奖金500块,他一分钱没舍得花,200块给奶奶买了治咳嗽的蜜枣,200块给我买了我盼了好久的慢跑鞋,剩下100块全给他妈买了护手霜。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的未来肯定是在亮堂堂的塑胶跑道上,周围都是闪光灯和掌声,他只要一直往前跑就行。
消失的短跑天才,成了外卖箱后面的追风人
变故是高二冬天来的。 他爸爸开三轮车拉菜去县城卖,半路下雪路滑翻到了沟里,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做手术加上后期康复要十几万,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积蓄,一夜之间欠了一屁股债,阿凯当天就收拾了书包从学校退学,走之前把那双宝贝钉鞋扔到了学校后面的河里,我跳下去捞上来给他,他看都没看,又扔了回去,说“不练了,没用,赚钱要紧”。 我后来去外地读大学,他留在县城跑外卖,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寒暑假回去见他,他都比之前更黑更瘦,腰上永远贴着膏药,手上都是冬天骑车冻出来的裂口,他说最多的时候一天跑过82单,从早上7点跑到凌晨1点,电动车跑没电了三辆,那天赚了600多块,他高兴得在夜宵摊吃了一碗加蛋的炒粉。 有次我放假回去陪他送了一晚上单,他爬6楼送一碗麻辣烫,下来的时候扶着膝盖喘了好久,我问他膝盖是不是老伤犯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以前练短跑留下来的旧毛病,现在天天爬楼,偶尔疼正常。”那天送完最后一单已经11点多了,我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喝啤酒,他盯着江边夜跑的人看了好久,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跑的路比以前训练还多,就是背后挂着外卖箱,不敢跑太快,怕把餐洒了,还要算着超时的时间,跑的时候心里全是事,不像以前,跑起来就只有风。” 我那时候劝过他好几次,没事可以去跑跑步,别把以前的底子浪费了,他每次都摇头:“哪有那个时间和钱啊,跑一次步耽误我送好几单,鞋也贵,跑废了又要花钱买,算了。” 那几年他的生活里没有跑道,没有发令枪,只有每个月要还的账单,要做的康复的爸爸,要上幼儿园的女儿,他的“跑”不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着。
37公里处的并肩,我们追上了10年前的风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县官宣要办第一届全程马拉松,全马第一名奖金2万块,就算是第10到20名也有2000块的鼓励金,我故意把报名链接发给阿凯,激他:“以前你说我再练十年也追不上你,现在12年过去了,敢不敢跟我比一场全马?赢了我请你吃一年炒粉。” 他一开始没理我,我以为他肯定不会来,结果三天之后他给我发了个报名成功的截图,说:“我请了当天的假,大不了少赚几百块,要是能拿个名次,刚好给我爸换个新的轮椅,他那个旧的轮子都晃了半年了。”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晚上收工之后都要去江边绿道跑10公里,穿的还是我前年生日送他的那双入门级跑步鞋,鞋底磨得都平了,他也舍不得买新的,说“能穿就行,反正都是跑”,我跟他说全马要拉长距离,最少也要跑个30公里的训练,他说哪有那个时间,每天送完单就10点多了,跑10公里就要11点,回家还要给女儿讲故事,“放心,我天天跑外卖跑几十公里,耐力肯定够”。 比赛当天32度,太阳特别晒,前半程我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我半马跑了1小时37分,后来听赛道志愿者说,阿凯半马就跑了1小时28分,比我快了快10分钟,还跟志愿者打听前几名跑了多少,说“万一能冲个前10呢”。 转折点在32公里,我慢慢追上他的时候,他正扶着路边的树一瘸一拐地走,膝盖上的旧伤犯了,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滴,后背的参赛服全湿了,我跑过去拍了他一下:“行不行啊?不行就退赛,别硬扛。”他瞪我一眼,喘着气说:“滚,还有10公里,爬也要爬到终点,2000块呢,够我爸三个月的药钱了。” 我陪着他慢慢跑,他一边跑一边跟我念叨,说这条路线他熟得很,25公里那个路口,他去年冬天凌晨两点在这送过餐,客户是个熬夜加班的护士,还给了他一杯热姜茶;35公里那个小区,他上周刚送过一个生日蛋糕,爬了8楼,客户给了他一块蛋糕,他拿回家给女儿吃了;37公里那个补给站旁边的水果店,是他阿姨开的,以前他上学的时候经常在这蹭苹果吃。 跑到37公里的时候,他忽然扯了我一下,眼睛亮得像16岁那年要去参加市赛的时候:“你还记得以前在煤渣跑道,你每次都追不上我吗?今天最后5公里,我再让你追一次,要是你能赢我,我请你吃一年炒粉。” 话音刚落他就往前冲,我也跟着提速,风灌进我们的领口,旁边的观众里有他以前的客户,认出他来,举着手机喊“阿凯加油!你上次给我送的小龙虾还热乎的!”我们俩就并排跑着,他腿一瘸一拐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我盯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16岁的煤渣跑道上,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用不完的力气,和敢往前冲的劲。 最后他比我快了3秒冲线,全马排名第12,刚好拿到2000块奖金,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抱着我哭,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在起跑线上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背着外卖箱跑了”。
穷追的人,从来不会输
那次比赛之后,好多人问我,你们普通人跑马拉松有什么意义?既拿不到大奖,还要耽误时间,浪费钱,到底图什么? 我总会给他们讲阿凯的故事,以前我也觉得“穷追”是个有点心酸的词,好像是你明明追不上,还要硬着头皮往前跑,太狼狈了,但认识阿凯这么多年,我才明白,“穷追”才是我们普通人最有力量的生活态度。 我们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跑马拉松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要请私教,要吃专业的补剂,要抽大量的时间训练,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阿凯不是,他穿199块的旧跑鞋,训练时间是每天送完单之后的10点到11点,没有教练教他怎么分配配速,他全靠跑外卖攒下来的耐力扛完了42公里,他的“穷追”没有光鲜亮丽的包装,就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疼了就慢一点,但从来不会后退。 现在很多人说“我没时间运动”“运动太花钱了”,但其实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你不需要买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抽整段的时间,你下班之后提前两站下车走回家,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跑两圈,哪怕是平时爬楼梯不坐电梯,都是运动,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是你在跑的过程中,能找回那个敢往前冲的自己,就像阿凯说的,跑起来的时候,他能忘了欠的账,忘了客户的差评,忘了生活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耳边只有风,跟16岁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快乐,多少钱都买不来。 现在阿凯在县城开了个小小的跑腿公司,还组了个县城的跑团,每周六早上都带着几十个人在江边跑步,有外卖员,有卖菜的阿姨,有上学的学生,大家都没有贵的装备,就穿着普通的运动鞋,跑得满头大汗也笑得特别开心,他当年扔到河里的那双钉鞋,后来被他捞上来擦干净了,现在放在他公司的柜子里,旁边摆着那次全马的奖牌,他说下次县里再办马拉松,他还要跑,要跑进3小时,“我追了这么多年,以前追的是账单,现在要追追以前没实现的梦想”。 你看,穷追的人从来都不会输,因为只要你还在跑,就总有一天,能追上你想要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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