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末,我特意挤了40分钟动车从厦门晃去晋江,就为了看一场福建浔兴打江苏肯帝亚的常规赛,12306上的票早就卖光了,我在祖昌体育馆门口蹲了十分钟,从一个穿浔兴15号陈林坚球衣的大姐手里收了张丙区的票,50块,比官方定价还便宜5块,大姐把票塞给我就往路边跑:“我老公临时要去厂里赶货,我得去给他送钥匙,你赶紧进去,开场我们家阿坚就要投三分了!”
那天我旁边坐的是个留着板寸的晋江本地大叔,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两双运动鞋样版,一看就是开鞋厂的小老板,每次福建队外线出手,他必站起来攥着拳头喊“投啊!”,有次喊得太用力,口袋里的样鞋都掉出来滚到前排,我帮他捡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地挠头:“今天刚打出来的空军一号样版,本来要给客户看的,看球太急忘了放车里。”中场休息他给我递了个黄澄澄的芦柑:“本地种的,甜,我们晋江人看球都爱带这个,比十几块的运动饮料解渴。”
那天福建队最后赢了3分,陈林坚最后10秒投进了绝杀三分,整个祖昌馆的欢呼声大得我耳朵嗡嗡响,散场的时候门口的四果汤摊子围满了穿球衣的球迷,有人光着膀子喝冰啤酒,有人抱着孩子讨论刚才的进球,风里飘着土笋冻和烤鱿鱼的香味,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球迷说,CBA最有“家味儿”的主场,一定有晋江祖昌馆一个。
从石狮巷弄的“厂队”,打到CBA的“三分狂魔”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的CBA福建浔兴男篮,最早就是浔兴集团的职工厂队,1999年的时候,做SBS拉链起家的浔兴老板施能坑,本来就是个篮球迷,那时候晋江的民营企业几乎家家都有厂队,下班了各个厂约着打比赛,赢了的队老板直接给每人发200块红包,比年终奖还让人开心,施能坑嫌自己的厂队打得不够过瘾,干脆花钱招了一批专业球员,从地方赛事打到NBL,再到2004年正式冲进CBA,这支“拉链厂队”成了中国职业篮球历史上,为数不多从草根民企厂队打上来的俱乐部。
我旁边的鞋厂大叔那天跟我唠,他2000年的时候还在浔兴的拉链厂当流水线工人,下班了最盼的就是去厂门口的灯光球场看厂队打球:“那时候龚松林还没进国家队呢,就在我们厂队打得分后卫,三分准得离谱,站在中圈扔都能进,每次他一拿球,我们全厂几百人扯着嗓子喊,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那时候我们就说,这个队将来肯定能打到全国去。”
后来的福建队果然没让球迷失望,从龚松林、吕晓明时期的“跑轰大队”,到后来王哲林、陈林坚搭档的“内外双子星”,福建队一直是CBA里风格最鲜明的球队之一:不玩慢阵地,不磨防守,就靠全场跑轰、外线扔三分,赢就赢个酣畅淋漓,输也输个痛痛快快,哪怕是面对广东、辽宁这种顶级强队,也敢跟你对着攻到最后一秒。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球迷吐槽福建队“防守烂”“没战术”,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支从草根长起来的球队,从骨子里就带着闽南人的脾气:不爱搞花里胡哨的弯弯绕,打球就跟做生意一样,实打实的拼,能拼赢就赚了,拼不赢下次再来,就像浔兴做了几十年的SBS拉链,你可能从来没特意注意过它,但你穿的安踏、李宁甚至耐克、阿迪的鞋子上,大概率都有它的影子,福建队也是一样,它可能不是联盟里最耀眼的球队,但每次提到它,你总能想起那些不讲理的三分,想起祖昌馆震耳欲聋的欢呼,想起闽南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爱拼才会赢”。
没巨星、没预算,靠“闽南脾气”撑过最难的三年
2021年王哲林转会上海的时候,几乎所有球迷都觉得福建队要“摆烂”了:顶薪核心走了,引援预算不如别的球队零头,青训苗子也断了档,接下来几年肯定是联盟垫底的水平,接下来的两个赛季福建队的成绩确实不好,2021-2022赛季排第17,2022-2023赛季排第16,十连败、二十多分大逆转输球都是常有的事,甚至有体育媒体直接给福建队扣了个“联盟鱼腩”的帽子。
但我从来没觉得福建队是“摆烂”,我朋友圈里有个泉州师范学院的大三学生,是福建队的死忠粉,去年福建队遭遇十连败的时候,他每次看完球都要在朋友圈骂半小时,骂球员失误多,骂教练战术乱,但是骂完第二天他还是会准时守在直播间,下次主场照旧买最便宜的票去现场加油,我问过他“打得这么烂你还看?”,他给我发了个晋江街头的表情包:“我们闽南人做生意哪有次次都赚的?去年我爸开的鞋厂亏了几十万,不也照样今年接了新订单爬起来了?球队输球怎么了?陪着熬呗,总有赢的时候。”
这就是福建球迷的脾气,他们从来不会因为球队输球就倒戈,因为他们太清楚这支球队的底色是什么:本来就是从厂队打上来的草根,本来就没什么巨星光环,输了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12月福建队客场打辽宁的比赛,当时辽宁是卫冕冠军,阵容齐整,所有人都觉得辽宁最少赢20分,结果福建队硬生生跟辽宁咬了整场,最后3分惜败,赛后杨鸣接受采访的时候都特意说:“福建队的韧性值得所有球队学习。”那场比赛结束后,福建队官微下面的评论没有一条骂球员的,全是“打得好!”“下一场继续干!”,甚至还有辽宁球迷特意跑到评论区说“你们队打得真硬,未来可期”。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CBA太沉迷“金元篮球”的逻辑了:好像没有顶薪巨星,没有百万年薪的外援,就不配谈成绩,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但福建队偏偏给所有俱乐部做了一个反例:哪怕没有好成绩,只要你扎根在这座城市,只要你每场球都拼到最后,球迷就会一直陪着你,去年福建队十连败的时候,还有球迷自发组织去机场接队,给球员带自己家做的姜母鸭,给教练塞本地的茶叶,说“没关系,我们等得起”。
什么是职业体育的本质?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你能不能让这座城市的人,把你当成自己家的孩子,赢了为你开心,输了给你兜底,这一点,福建队比很多拿过冠军的俱乐部,做得都好。
邹阳、黎伊扬们接棒,闽南篮球的烟火气还在续
今年的福建队,终于让球迷看到了熬出头的希望:选中了清华天才前锋邹阳,留住了本土核心陈林坚,加上之前的黎伊扬,还有得分能力爆炸的小外援杰曼,本赛季打到现在,福建队已经赢了10场球,排名冲进了联盟前12,甚至还赢过浙江、广厦这种顶级强队,很多球迷都说“那支熟悉的福建跑轰大队,终于回来了”。
上周我去厦门岛内的一个野球场打球,碰到几个穿着福建队6号邹阳球衣的高中生,打半场的时候扔三分进了就喊“陈林坚附体”,突破扣篮就喊“邹阳牛逼”,我上去跟他们唠,说以前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不都穿郭艾伦、易建联的球衣吗?其中一个小孩挠头笑:“现在我们都看福建队啊,邹阳长得又帅打球又好,还是我们本土的球队,穿出去比穿NBA的球衣有面子多了。”
你看,这就是这支球队最珍贵的东西:它的根扎在闽南的草根篮球土壤里,所以它永远不缺传承,现在晋江的村BA打得多热闹啊,每场比赛都围满了人,很多CBA退役的球员都来福建打野球,出场费比打职业赛还高,福建的小孩从小就在巷弄里、在工厂的灯光球场里打球,他们看着福建队的球长大,将来就有可能成为福建队的球员,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比拿一个冠军有意义得多。
前几天我又去晋江看球,又碰到了上次那个鞋厂大叔,这次他带了自己12岁的儿子来,小孩穿着邹阳的6号球衣,中场休息的时候在过道里拿着个小篮球投篮,投进了周围的球迷都给他鼓掌,大叔跟我说,他儿子现在在晋江体校打篮球,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进福建浔兴队:“我跟他说,你要是能进浔兴,我就给你做一百双定制的球鞋,印你自己的号码。”
我之前听过太多人说,福建队这么多年没拿过冠军,算不上成功的俱乐部,但我一直觉得,不是每支球队都要拿冠军,也不是每段热爱都要有结果,我们看球的本质,不就是为了那点朴素的快乐吗?下班了带家人去家门口的球馆看一场球,赢了就去路边吃顿烧烤庆祝,输了就骂两句下次再来,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球员慢慢变老,看着年轻的小孩一个个冒出来,这种陪伴感,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珍贵。
散场的时候我站在祖昌馆门口,看着穿着各种厂服的球迷勾肩搭背地往小吃摊走,风里又飘来了四果汤和烤鱿鱼的香味,我突然明白:福建浔兴男篮从来不是什么豪门球队,它就是闽南烟火里熬出来的平民图腾,它跟所有在晋江开厂的老板、在流水线打工的工人、在学校读书的小孩一样,都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一步步往前拼,只要这股劲还在,只要闽南的烟火气还在,这支球队就永远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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